雨是半夜落的。
淅淅沥沥,细得像牛毛。从屋顶新补的瓦片上滑下来,顺着檐角滴进院子里的石槽,叮叮咚咚响了一整夜。
蛮蛮睁开眼的时候,窗纸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
春天到了。
她翻身坐起来。小虎的被窝已经空了,门口传来霍霍的磨刀声。六岁半的男娃蹲在屋檐下,抱着一把新砍出来的柴刀往磨石上蹭,两只胳膊使着劲,溅出的水花糊了半边脸。
灶房里油烟冒了出来。沈巧云在烙饼,铁锅底下的柴火烧得旺,饼子翻面的声响夹着面香飘过院子。
蛮蛮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姜二山。
他拄着那根削光的木棍,仰着头,让雨丝落在脸上。
棍子只是搭在手边,没怎么吃力。他的重心稳稳落在两条腿上,伤腿微微有点歪,但站得直直的。
苗阿公说了,开春丢棍子。
看样子,快了。
姜二山感觉到了闺女的目光,偏过头来。
“蛮蛮,下雨了。”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跟冬天那种瘫在床上的闷哑不一样。这种哑里头带着劲儿。
“嗯,下了。”
蛮蛮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一年前这个院子里,爹躺在床上动不了,娘咳血起不来,哥饿得啃树皮。灶台上那半碗包谷糊糊被人端走,连个屁都放不了。
现在呢。
新锅、新碗、补好的屋顶、糊好的墙。爹站在雨里笑,娘在灶房烙饼,哥在磨刀。
沈巧云端着一摞饼从灶房出来,看见姜二山站在雨里,脸一沉。
“往屋檐底下站!腿刚好你就作!”
姜二山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挪到了檐下。
小虎头也没抬,嘿嘿笑了一声:“爹怕娘。”
“你再说一句试试。”沈巧云把饼往桌上一拍。
小虎闭嘴了。
一家人围着堂屋的小桌吃早饭。烙饼配野葱酱,热乎乎的,咬一口脆得掉渣。
蛮蛮吃了两口,耳朵动了一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踩在泥水里噗叽噗叽响。
赵德发冒着雨从巷口拐进来。没打伞,脑袋上顶着个蓑衣斗笠,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的解放鞋灌满了泥浆。
“二山!巧云!”他在院门口搓了搓脚上的泥,嗓门亮得很,“吃饭呢?给我来一张!”
沈巧云从灶房又端出一张饼。赵德发接过去卷了卷,三口两口塞了大半张。
“蛮蛮你在呢。”他嚼着饼含含糊糊道,“集体田开犁了!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地冻化了大半。你之前说的那个法子,看看行不行?”
蛮蛮放下筷子。
“赵叔叔,吃完一块去?”
“走走走。”
雨还在下。
蛮蛮穿了蓑衣,跟着赵德发踩着田埂往大队集体田走。小虎要跟,被沈巧云一把薅住了后脖领子:“磨完刀再说。”
集体田在寨子南边,沿着缓坡铺开,一大片。
赵德发边走边比划:“拢共四十二亩,水田二十六,旱地十六。水田种稻子,旱地种苞谷红薯。去年产量在全公社排倒数第三,丢人丢到家了。”
蛮蛮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泥。
泥是黄褐色的,捏在手里硬邦邦,一搓就碎成粉。贫瘠。有机质少得可怜。
她又走到靠山脚那一片旱地,蹲下去看了看地势。这几亩地比别的高出半尺,排水好,坡度缓,背后就是山。
“赵叔叔,这边多少亩?”
“五亩出头。”
“我选这五亩。”蛮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地势高、排水好,适合种苞谷和红薯。先拿这五亩做试点,法子跑通了再推到其他田。”
赵德发蹲在旁边,两只眼珠子盯着她。
这个四岁的丫头蹲在田埂上说“做试点”的时候,语气跟公社那些搞农技的干部一模一样。可那帮干部种了一辈子田也拿不出让产量翻倍的法子。
“这五亩你打算啥时候动手?”
“明天开始翻地,后天上底肥。”蛮蛮掰着手指算,“草药沤肥要提前七天下坑发酵,我冬天已经备好了三坑。翻地的时候把沤好的底肥拌进去,开春种下去,到秋天你看效果。”
赵德发的嘴张了一下。
“冬天就备好了?”
蛮蛮看了他一眼。
赵德发想起来了。入冬前蛮蛮让他帮忙在集体田边挖了三个沤肥坑,他以为那丫头是给自留地备的。合着那时候就在打集体田的主意了?
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这丫头走一步看三步,手比脑袋快。
“行。”赵德发一拍大腿站起来,“明天我安排壮劳力来翻地。你指哪儿翻哪儿,听你的。”
蛮蛮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赵德发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蛮蛮,评比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蛮蛮踩着田埂上的湿泥,脚步没停。
“赵叔叔,我不打没准儿的仗。”
赵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咧开了嘴,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淌下来,他也不擦。
回到家,已经快晌午了。
姜二山坐在堂屋门口,木棍靠在腿边。他看见蛮蛮浑身湿淋淋地进来,站起来接过她肩上的蓑衣。
“看完了?”
“看完了。明天翻地。”
姜二山点了下头,沉默了两息。
“蛮蛮,爹帮不上大忙。但集体田翻完地以后,爹能盯着。浇水、看垄、赶鸟,这些活爹干得了。”
蛮蛮抬头看他。
一年前这个男人连床都下不了。现在他站在门口,腰板虽然还差点意思,但那股子劲回来了。
“爹,那就交给你盯着。”
姜二山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踏实得很。
沈巧云从灶房探出头来。
“蛮蛮,你冬天晒的那些药材我帮你分好了。紫苏根三捆,黄芩两捆,葛根一筐。你看看对不对。”
蛮蛮走到灶房一看,药材按品种码在角落的竹匾上,扎得整整齐齐,连晾晒的朝向都分了干湿。
娘的手艺一直不差。缺的是身体和机会。
“娘,这些药材你帮我管着。后面赶山换回来的也归你记账,量大了我怕记漏。”
沈巧云擦了擦手,嘴角往上翘了翘,没笑出声,但眼底亮了。
赵德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他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姜二山拄着棍子站在门口,沈巧云在灶房里理药材,小虎扛着柴刀从后院出来说要劈柴,蛮蛮蹲在院子里翻一本旧册子。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屋顶漏着,墙透着风,灶台冷得能结霜。那个断了腿的汉子窝在被窝里,身上盖着一床补了十几个洞的棉被。
赵德发搓了搓鼻子,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自己嘟囔了一句:“这家人,真跟做梦似的。”
入夜。
雨停了。
云散开一半,月亮从缝隙里钻出来,白得晃眼。
小虎翻了两个身,呼噜打得震天响。姜二山和沈巧云的屋里没了声,睡实了。
蛮蛮披着棉袄从后门溜出去。
屋后的竹林被雨洗过,叶子上挂着水珠,月光一照,亮闪闪的。
她站在竹林边上,从棉袄里层抽出弯刀。
刀身窄长,弧度像一弯新月。旧皮绳缠着的柄头上,苗文符纹安安静静的。
月光落在刀面上。
纹路亮了。
极淡的紫色光从刀身的纹路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顺着刀脊往刀尖蔓延。蛮蛮的手心传来一阵温热,像刀在呼吸。
同一刻。
图鉴亮了。
不是翻页。是扉页底部浮出了新的字。比始祖留言更小,但颜色更浓。赤红色,每一笔都在跳动。
“春水注满地脉,蛊圃水脉活性已达峰值。最佳开启窗口:三日内。逾期需等至下一年春水期。”
蛮蛮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三日。
她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集体田翻地要人盯着,蛊圃开启也不能再拖。两件事挤在一块,时间像被人拿刀劈成了两半。
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松软的腥气。
蛮蛮盯着刀身上那层幽幽的紫光,嘴唇动了一下。
“三天。”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