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磨掉的条目,早晚得补回来。”
蛮蛮说罢再未开口。
两人摸黑回到院里,小虎倒头就睡,蛮蛮把两截竹筒藏进灶房暗格最深处,贴着矿石标本。
一冷一热的温度透过竹壁往外渗。
蛮蛮坐在灶台边,拇指摩挲玉片边缘。
天亮的很快。
蛮蛮喝尽半碗包谷糊糊,跟沈巧云说去寻何叔叔商谈药材营生,便出门离家。
何建国住在寨尾倒数第二间土屋。
他跑山货常年在外,屋里全无余物,条凳上摆着两只空酒坛,墙角堆着麻绳和干粮袋。
蛮蛮推门进去时,何建国正蹲在地面收拾背篓。
他抬头瞧见蛮蛮,手里的绳扣猛的停住。
“丫头,咋这早。”
蛮蛮搬条矮凳坐到他对面,两条小腿悬空,来回晃荡两下。
“何叔叔,蛊匣开了。”
何建国手里的绳子直接掉在地面。
他死盯蛮蛮,喉结连滚两回,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啥?”
“蛊匣开了。”
蛮蛮又重复一遍。
“里头有两只珍贵的古蛊虫,还有一片刻了禁忌文书的玉片。”
何建国腿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背脊重重撞上土墙,砸出一道闷响。
他的双眼瞬间猩红。
数十年积压的情绪破堤而出,血液全数往眼眶里涌。
“师父。”
他嗓子干扯发紧。
“您的东西找到了。”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膝盖。
“徒弟把事办妥了。”
蛮蛮一言未发,端坐矮凳静静等候。
何建国抬起袖子胡乱擦拭一把脸,连吸数口长气,又用力喷出。
半晌过后,他才重新抬起头。
“丫头,蛊匣里的物件尽数归你。”
蛮蛮眼睑微垂,眨了下眼。
“这东西本该归属于你外婆一脉的传承。”
何建国情绪渐渐稳住。
“贺师父生前嘱咐过我,找寻蛊匣绝非图谋私心,仅为护住老祖宗的底蕴,万不可绝迹深山。”
他两手来回搓动。
“如今古法重归你手,师父遗愿已了,我这二十年跑山总算得尝所愿。”
蛮蛮抬眼审视他的面庞。
经年累月跑山谋生之人,面皮上刀刻斧凿全是风霜,此刻眼底只余百感交集。
“何叔叔,你师父的遗愿了结。”
蛮蛮腰背挺直,朝前倾身。
“可我外婆的冤屈还未洗刷。”
何建国脸色大变。
蛮蛮从棉袄暗格掏出泛黄的信纸,平摊展开,径直推到他眼前。
“这是贺老三死前托人带给我外婆的信件。”
何建国低头死盯信纸上的字迹。
他一眼认出。
这字迹歪歪扭扭,同昔年教自己记药名写在树皮上的笔锋一模一样。
“师妹,我对不住你,当年有人逼我作伪证,逼我的人姓刘。”
何建国猛吸一口凉气。
他拾起信纸贴近眼底,翻来覆去重看,双手控制不住直打摆子。
“姓刘。”
何建国嘴唇哆嗦,失魂落魄。
蛮蛮毫不避讳盯着他。
“何叔叔,你心知肚明姓刘的是谁。”
何建国撂下信纸,双手强撑膝盖,站起又坐下,连着反复数回。
他急步赶至门口,往外四处打量,确认巷口别无他人。
回屋推上门板,顺手插严门闩。
屋里立刻暗转下来,窗纸漏进的一线微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如刀削般的深纹。
“丫头,有件事我始终瞒着你。”
蛮蛮立刻坐直身板。
“贺师父的来历,比你知晓的要深远。”
何建国蹲回地面,身子蜷缩一团。
“他年轻时随你外婆的师父修习草药,彼时他叫师兄,你外婆尊称师妹。”
“后来呢?”
“后来他性子走偏,贪心冒进企图走捷径,师父怒将他逐出门墙。”
何建国手指在膝上反复叩击。
“他离开师门流落山林,日子实在熬不下去,恰好有人主动登门拜访。”
蛮蛮手指无声扣紧掌心。
“找他的人叫刘德昌。”
三个字重重砸地,屋内静谧至极。
“他是县里负责药材收购的头目,早年山区药材奇货可居,全凭产地定输赢。”
“刘德昌眼红苗蛊探药的本领,意欲借贺师父控盘,将整片山区尖货全攥入手心。”
“贺老三答应了?”
“未曾。”
何建国重重摇头。
“贺师父唯利是图,可事关蛊术绝不退让,硬是拒了这桩买卖。”
“之后呢。”
何建国久久无言。
“刘德昌调转枪口,转而逼他干另一桩勾当。”
他喉咙干涩如吞砂砾。
“他逼迫贺师父进寨作伪证,诬陷你外婆以蛊术伤人性命。”
“只要驱逐你外婆,整座大山便任人宰割,空出的药材产地,全凭刘德昌一人独占。”
蛮蛮脊背陡然僵硬。
“何叔叔,刘德昌是谁家的主事?”
何建国猛抬头,浑浊眼里映着那道穿窗光亮。
“刘德昌,正是刘干事的亲爹。”
整间屋子死寂如坟,墙角虫子啃噬泥土的响动悉数入耳。
蛮蛮端坐矮凳,两根歪辫子垂落肩头,四岁面庞冷若寒霜。
何建国瞅着她的神色,脊背寒毛直竖,冷汗直冒。
这丫头此刻的眼神凌厉逼人,透着杀伐之意。
“刘干事死盯鬼哭谷,意图钻营批文强占大山。”
蛮蛮双拳紧握。
“他亲爹当年逼人作局,构陷我外婆,全为一口吞掉这方基业。”
“一家两代人,敲的尽是同一个算盘。”
何建国攥拳又松手。
“丫头,贺师父晚景极度悔恨,屡次三番哀叹此生最大的孽障,便是构陷师妹。”
“可他全无凭证翻案,伪证原件早被刘德昌收缴,手里没剩半点把柄。”
“刘德昌死了?”
“十几年前暴病身亡。”
“伪证呢?”
何建国双掌互搓。
“贺师父临终有言,刘德昌生性多疑,凡字据文书必留存根。”
“逼迫立下的供词与字据,他从不销毁,全锁于深宅大院。”
蛮蛮手指骨节根根收拢。
“他断言,伪证十有八九还藏在刘家旧物中,人走茶凉,家当全落入他儿子囊中。”
蛮蛮猛然起身,矮凳在地面磨出一声锐响。
“何叔叔,刘德昌现在身在何处?”
何建国连连摆首。
“人早作古。”
“但遗留的旧档,连同当年逼迫贺师父执笔写下的伪证,极大可能仍压在刘干事居所。”
他目光紧锁蛮蛮的面门。
“若能翻出伪证,便是你外婆清清白白的铁证。”
蛮蛮攥紧双拳静立门板前,那线漏光恰好照亮腰侧弯刀的黄铜护手。
碧绿玉坠泛起阵阵幽光。
她双眼杀机尽现。
寻回伪证,外婆方能彻底洗刷冤屈。
这寨子里的人,统统欠她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