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听完这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蛮蛮捧着那本图鉴,五岁的小身板笔挺。
有出息。
省里来的专家说这三个字时,语气笃定。
赵德发转身往外走,走到寨口,碰见满仓扛着锄头回来。
“赵队长,省里那些人走了?”
“走了。”
满仓放下锄头,抹了把汗。
“听说咱们大队要搞省级保护工程?”
赵德发点头。
满仓咧嘴笑了。
“那咱们槐子寨往后可就是省里挂号的地方了!”
这话传得飞快。
三天后,公社开会。
隔壁柳树湾大队的队长凑过来,眼里全是羡慕。
“老赵,听说你们大队来了七个省里的人?”
赵德发端着茶碗,开口道:“对,省科委、省农科院、省教育厅。”
柳树湾队长咽了口唾沫。
“真厉害。咱们公社这么多大队,就你们吃上这口肉了。”
赵德发笑了。
“这肉轮不到我独吃,是蛮蛮那孩子给全寨挣来的。”
柳树湾队长愣住了。
“那个四岁,不,五岁的丫头?”
“对。”
散会后,赵德发骑车回寨子。
路过邻村时,有人冲他喊:“老赵!你们大队那个小神童还收徒弟吗?”
赵德发没回头,蹬着车走了。
神童。
这词传到寨子里,已经换了个说法。
晚饭后,蛮蛮去后山看试验田。
路过晒谷场,她听见几个婆娘坐在石阶上聊天。
“蛮蛮这孩子,真是咱们寨子的福星。”
“可不是,你看二房现在的日子,比大房强十倍。”
“听说省里要给咱们办学校,也是蛮蛮写信争取来的。”
“那孩子才五岁啊,我五岁时还在地上爬呢。”
蛮蛮站在墙角,没出声。
一个年轻媳妇接了话:“我昨天听我男人说,外头的人编了句顺口溜。”
“啥顺口溜?”
年轻媳妇清了清嗓子。
“蛮蛮进山药材来,蛮蛮种地粮食满,蛮蛮写信省城知,蛮蛮就是咱的宝。”
几个婆娘笑成一团。
蛮蛮脸上发热,转身往回走,碰上小虎从山上下来。
“蛮蛮,你脸咋红了?”
“没红。”
小虎凑近瞧。
“明明红了,跟煮熟的虾似的。”
蛮蛮推开他。
“走,回家吃饭。”
第二天傍晚,蛮蛮把赵德发喊到二房院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到桌上。
“赵叔叔,我想做件事。”
赵德发搬条凳坐下。
“说。”
蛮蛮指着桌上的钱。
“给大队卫生室买一套诊疗器具。”
赵德发愣住了。
“多少钱?”
“六十块。”
赵德发倒吸一口凉气。
“丫头,这钱哪来的?”
“攒的。去年卖山参,今年卖药材,我自己留了一份。”
赵德发盯着那沓钱,问:“你想干啥?”
蛮蛮指了指隔壁屋。
“外婆和苗阿公坐堂看病,手里只有一把刀和一副秤,连个听诊器也没有。”
她停了停。
“我去县城问过,一套基础器具六十块,里面有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消毒盒。”
赵德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蛮蛮,你这孩子,心比谁都细。”
三天后,器具送到了。
沈苗站在草药房门口,看着墙上挂好的新器具,眼眶发红。
苗阿公摸着听诊器,手指发抖。
“沈大姐,这东西我只在县医院见过。”
沈苗转头看见蛮蛮站在门口。
“傻丫头。”
蛮蛮笑了。
“外婆,您往后看病,顺手多了。”
消息传开,全寨人看蛮蛮的眼神又添了几分谢意。
寨东头老杨家的儿子生病,沈苗用新器具听了心肺,开了方子。
老杨拎着药包走出草药房,逢人便说:“蛮蛮那孩子,真是菩萨心肠。”
满仓他娘来找沈苗看腰疼,走时拉住蛮蛮的手。
“丫头,你给大队做的事,全寨人都记着呢。”
蛮蛮有些不自在。
“婶子,应该做的。”
满仓他娘摇头。
“不一样。有些人得了好处就忘了根,你不一样。”
热闹散去,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
蛮蛮每天早起,头一件事便是检查蛊虫。
竹筒摆成一排,每只蛊虫都要喂食、观察、记下状态。
地龙蛊吃饱了土,蜷在竹筒底部休眠。银针蝶蛊展翅试飞,翅膀泛着微光。碧螺蚕吐丝快了许多,绿丝韧度也比上月高。
图鉴自动记下这些变化。
蛮蛮闭上眼,感知图鉴深处的进度条。
10/50。
距离全醒还差四十种蛊虫。
她睁眼收好竹筒。
“哥,走,上山。”
小虎背着竹筐跟上。
两人沿熟悉的山路往东山走。春天的山坡绿得晃眼,野花开了一片。
小虎抽动鼻翼。
“蛮蛮,前头有黄精。”
蛮蛮点头。
“挖三株,留两株。”
小虎蹲下,小心把黄精挖出来。根茎肥厚,品相极好。
“这一株能卖五块钱。”
蛮蛮把黄精放进竹筐。
“卖钱是小事,留种是大事。”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
下午回到寨子,蛮蛮去仓库帮何建国分拣药材。
何建国把一捆柴胡递给她。
“丫头,陈教授说明年派研究生来,你打算咋配合?”
蛮蛮把柴胡按品级摆好。
“该咋配合就咋配合。人家来做研究,我把数据记好就行。”
何建国笑了。
“你这话说得轻巧。人家研究生,起码二十多岁吧?到时候跟你一个五岁娃对数据,指不定啥表情。”
蛮蛮把最后一捆柴胡放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沈巧云在灶房炒菜。姜二山从山上巡逻回来,脱下袖章挂到墙上。小虎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划抄药名。沈苗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那本图鉴翻看。
蛮蛮站在院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家人。
五岁的身体,比去年结实了许多。翻山越岭少有喘息,背半篓药材走五里路也撑得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比去年大了一圈,指头依旧细,已经磨出薄茧。
这双手翻过蛊圃,翻过伪证,翻过无数药材,往后还要翻更多东西。
夜深,蛮蛮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的图鉴自行浮现,扉页进度条静静停在10/50。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全家健康,衣食无忧,事业有成,仇人落马,外婆归来。
一年半前,她还是破屋里的四岁女娃,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路还长。
图鉴才入门。
外头还有别的蛊圃,明年要上学,省级保护工程要跟进,陈教授的研究生也要来。
要做的事总比做完的多。
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
路得一步一步走。
蛮蛮把意念沉入图鉴。
扉页泛起暖光,那股熟悉的脉动从纸面深处涌出,沿脊椎上行。
暖意持续了七八息,随后退去。
退到末尾时,蛮蛮捕捉到一个微弱信号。
没有文字,也没有画面,只剩一股方向感,指向南方,极远的南方。
蛮蛮睁开眼,盯着屋顶木梁。
图鉴想告诉她什么?南方又藏着什么?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小虎在隔壁翻了个身,呼吸均匀。
蛮蛮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屋,寨子安安静静,远处传来巡山队的哨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弯刀。玉坠映着月光,泛出淡淡的亮色。
“南方?”
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