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守圃人,究竟是敌是友?
蛮蛮收回视线,将竹筒塞好。南边还隔着三百里,眼前的麻烦已经摸进了槐子寨。
周德胜听见矿石的风声,源头并不难查。林小禾挖出石头,赵德发在公社会上提了一嘴,消息多半从柳树湾传了出去。
可何建国托人打听到的消息更细。
东山黄芩地,姜家二房的自留地,都出过带亮纹的怪石。周德胜连位置都摸清了。
林小禾只挖过试验田。东山那块石头由小虎捡回家,蛮蛮看过以后,便藏进灶房暗格。
自留地的异样,知道的人更少。
大队里有人往外递话。
蛮蛮放出蝶蛊和蛰蜈。七天过去,两只虫盯住了大队部的一张老面孔。
公社集市挤满了人。卖竹筐的汉子扯开嗓门招揽生意,换鸡蛋的妇人围着摊子讲价,猪崽被草绳拴在墙脚,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孙记分员蹲在墙角,手里捏着新买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早灭了,他仍把烟嘴含在嘴里,两只眼朝巷口来回瞟。
日头晒着额角,汗珠滚进衣领。他扯了两回领口,身上依旧黏得难受。
过了片刻,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到老槐树下。孙记分员赶紧起身,拍去裤腿上的灰,跟着他钻进暗巷。
男人站在巷口,半张脸朝着外头。
“打听清楚了?”
“全摸透了。”
孙记分员往前凑了凑,笑得脸上横肉乱挤。
“东山黄芩地,还有姜家二房的自留地,都挖出过带亮纹的怪石。”
“林小禾把石头护得严实,指定错不了。”
他回头看了眼巷口。
“大队里的人嘴严,可我管工分。”
“谁去过哪块地,干过什么活,我门儿清。”
男人从上衣口袋掏出两张大团结,折起来塞进他手中。
“周经理交代了,往后盯紧姜家二房。”
“大队一有动静,马上来报。”
孙记分员用拇指来回蹭着票面。二十块钱,抵得上大半年工分。
他把钱折成小块,塞进裤腰里,又隔着衣料摸了摸。
大房垮了以后,他这个表亲跟着受牵连。寨里分肉,肥膘轮不到他,连几样轻省活也总让别人抢走。
姜蛮蛮仗着会认药,出尽了风头,二房的日子更是一天天好起来。凭什么好处全归他们?
周德胜肯花钱买消息,他卖几句话又算什么。
青瓦背面,金丝蛰蜈贴在阴影里。两根触须朝巷中探去,将里头的动静送回槐子寨。
二房院内,蛮蛮合着眼。等两人分头离开,她才切断与蛰蜈的联系。
内鬼找到了。
周德胜的路数没变,先买通大队里的人,再慢慢摸清仓库、田地和收支。等槐子寨的底细全摆到他桌上,他便能挑最软的地方下手。
这一套,他拿来对付别的大队兴许管用。放到槐子寨,他便挑错了地方。
蛮蛮去了大队部。
赵德发坐在窗下,正举着几株新收的党参对光查看。瞧见她进门,他把党参搁回桌上。
“蛮蛮,来得正好。”
“你看看这几株能算一级品吗?”
蛮蛮回手掩住木门。
“赵叔叔,孙记分员收了周德胜的钱。”
赵德发的手碰翻了桌边竹筐。党参滚落一地,有两株掉进桌缝。
他顾不上捡,直起身看着蛮蛮。
蛮蛮把公社集市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德发听到二十块钱时,抄起墙角扁担。
“老孙跟了我五年,竟拿大队的要紧消息换钱。”
“我现在就去敲断他的腿,把他赶出槐子寨!”
“赵叔叔,先把扁担放下。”
“这等祸害还留着干啥?”
赵德发喘着粗气,扁担横在手中,木头被手掌磨得咯吱作响。
“赶走一个孙记分员,周德胜还能去找别人。”
“李记分员、王记分员,只要肯收钱,都能替他递消息。”
“咱们总盯着寨里人,药材地还管不管了?”
赵德发站了片刻,将扁担靠回墙角。
“依你的意思,先留着他?”
“留着。”
蛮蛮拉过条凳坐下。
“他愿意给周德胜递话,咱们就让他递。”
“往后想让周德胜听见什么,就放到孙记分员面前。”
“假的也放?”
“真假掺着来,他才肯信。”
赵德发摸着扁担上磨亮的木纹,过了好一阵才转身。
“这老小子往后就替咱们递话。”
“先把他能碰的东西分开。”
蛮蛮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几本册子。
“药材出入、核心收支、矿石消息,都别再交给他。”
“另立一本内册,让我爹收着。”
“孙记分员只管社员工分和日常油盐。”
“他拿不到实情,传出去的话就伤不到大队。”
赵德发俯身捡起地上的党参,一株株放回竹筐。捡到最后一株时,他抬头看了蛮蛮一眼。
五岁半的娃坐在条凳上,双脚还够不着地。换成大队里几个老干部坐一屋,也理不出这么周全。
赵德发拍去手上的泥。
“行,明早就办。”
第二天,大队部的门刚打开,孙记分员便被叫进屋。
姜二山已经等在桌旁。桌面摆着两摞册子,算盘放在中间,旁边还有蛮蛮替他抄好的常用数字。
赵德发敲了敲桌沿。
“老孙,大队的摊子越铺越大,省里县里的项目也多。”
“所有册子都由你一个人管,忙起来容易出错。”
孙记分员瞥了姜二山一眼。
“队长想添个人帮忙?”
“药材出入和核心收支,往后交给二山。”
“你专心管社员工分,日常油盐支出也归你。”
孙记分员的烟袋从手中滑下,磕在鞋面上。
赵德发这是在夺他的权。
他抬眼看向姜二山。姜二山识不了多少字,算盘也才学了几个月,凭什么接手大队最要紧的册子?
姜家二房肯定在背后动了手脚。
孙记分员弯腰捡起烟袋,嘴角抽动两下,挤出笑来。
“队长体恤我,我照办。”
他从柜里抱出几本厚册,逐本放到桌上。往日有这些东西在手,药材出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他都能翻得清楚。
如今全交出去,周德胜下回再给钱,他拿什么换?
孙记分员把最后一本册子推过去。
“二山,数字可别抄错了。”
“这里头差一笔,大队就得少一笔钱。”
姜二山双手接过册子。
“我认字少,蛮蛮会教我。”
“每一笔进出,我都拿票据对,错不了。”
孙记分员鼻子里哼了一声,夹着烟袋出了门。
走下石阶时,他回头瞧了眼窗户。内册要放在大队部,他总能找着机会翻看。
姜二山一个粗人,还能日夜抱着册子睡觉?
蛮蛮站在窗外,将他的反应看得清楚。
孙记分员被剥离了核心事务,偏又还在记分员的位置上。周德胜若想接着拿他当耳目,就得继续往里塞钱。
往后让孙记分员递什么消息,便由槐子寨做主了。
事情办妥,蛮蛮离开大队部,沿石板路回家。刚踏上院前的青石阶,寨口便有人叫她。
“蛮蛮!”
何建国从石板路上跑来,衣襟被汗浸湿了大半,裤腿也沾满尘土。他扶住院墙喘了几口气,又回头看了看身后。
“何叔叔,您刚从县里回来?”
“对,借了供销社的车。”
“路上车坏了,我跑回来的。”
蛮蛮将他让进院里,顺手合上院门。
“出什么事了?”
何建国顾不上喝水,抹了把脸上的汗。
“周德胜今天去了县政府。”
“他带着一份矿产开发合作意向书,以县药材公司的名义递了上去。”
蛮蛮停在门后。
县里才下保护性管控指令,严禁外人私自勘探。周德胜却绕过封山管控,直接把开发意向送进县政府。
他背后倚仗着谁,竟连县里的封山令都敢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