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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七种,有圃替你养着,有外婆替你守着。剩下二十三种,在山外头等你。丫头,去吧,外婆守着圃,替你数着它跳。”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蛮蛮从外婆膝边起身,挨个看过爹娘和哥哥。

“外婆的话,我记下了。”她挺起小胸脯,“过了十五,我就去省城念书。”

屋里静了片刻,一根柴在火塘里爆开,响得又脆又亮。

“省城学堂大,书多,先生的本事也大。”蛮蛮掰着手指数,“我把本事学扎实,苗山蓝能卖进更多的大城市,寨里的药材也能挂上省里的渠道。我的路走远些,咱寨子脚下的路就能宽些。”

姜二山抱着旱烟袋,半晌没吭声。怀里抱大的病丫头,如今叫省里发来的红头文件点了名。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点了点头。

“去吧。家里的田有爹,寨里的山有九叔。你只管把书念好,念出个名堂。姜家的娃走到哪儿,腰杆都得挺直。”

“爹,您巡山别逞强,腿刚好利索。”

“爹的腿结实着。省城地滑,倒是你走路看脚下。”

“爹,省城的花销,苗山蓝的进项够使,您和娘别替我省。攒下的钱,开春买两头猪崽。”

“娃的钱,爹给你存着。”

“国家包学费,一分也不用交。钱留着开春使。”

沈巧云抹掉眼角的湿意,从柜顶抱下新絮的棉袄,塞进女儿怀里。棉花絮得厚实,针脚密密排在衣角。

“娘不拦你。到了省城,每隔七天写一封信回来,信里报个身高,娘好照着裁衣裳。辣子酱给你装了一罐,饭吃不惯就拌着吃。”

“娘,我省得。第一封信先给您报平安。”蛮蛮抱着棉袄,往她怀里蹭了蹭,“省城的百雀羚,我给您捎回来。”

“傻娃,娘要啥百雀羚。”沈巧云把她搂紧,“棉袄要是薄,写信回来,娘赶着絮厚的捎去。”

小虎攥起拳头,拍在胸口。

“我在家守着,你放心!赶山组交给我,阿金归我喂,药田我天天巡。苗子少一株,我给你记着。你放假回来,少一株,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脑袋留着。苗少一株,罚你抄十遍生字。”

“抄就抄!”小虎梗着脖子,眼圈却红了,“阿金你要是不放心,我把它画下来寄给你!”

“用不着画。它胖了瘦了,你信里讲。”

沈苗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老茧蹭过发丝。

“去。外婆守着蛊圃等你。”

“外婆,墨蚕丝的用法,我在册子里画了图。滤毒的面罩,您照着多做几副。进谷挑晌午。”

“记下了。你只管走,谷里有外婆。”

过了十五,动身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寨口的蛮蛮路已经扫得干净。赵德发领着全大队的人守在路旁,从街头排到街尾。这条青石板路当年由蛮蛮带着大伙铺成,完工已有五年,头回挤满了送行的人。

鸡蛋、糍粑、干豆角,一样样往小竹篓里塞。抱着鸡篓的老婶子踮起脚,伸头往里瞅。寨里人私下都讲,这娃是从山神爷跟前讨了差事的。如今讨差事的人要去省城,路上可得顺顺当当。

“蛮蛮,吃了鸡蛋再走,滚圆滚圆的,读书讨个圆全!”

“娃,壮着胆往前走,山神爷看着你呢!”

“蛮蛮,到了省城,逢年给咱捎张画片!”

“捎,一人一张。”

赵德发在队伍前站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都听好了!蛮蛮是咱全大队的娃,她去省城念书,是给槐子寨挣脸面!谁也别嚼舌根,谁也别往她名下伸手。寨里的事由我盯着,等娃放假回来,我要让她看见一个更齐整的槐子寨!”

他当了半辈子大队长,头回送一个五岁半的娃出远门。娃带走了全寨人的指望,留下的家底得由他这把老骨头守住。

“赵叔叔,我又添了本交接册。探井水位记到腊月底,开春育秧照册子办。”

“叔记下了,就等你的信!”

“孙记分员那条线断了,大房那边照册子盯。年关过完,人心容易活络。”

“名册我贴身带着,隔三差五点一回。你放心去!”

陈老九把猎叉在地上一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竹篓。

“丫头,西山三窝野蜂的巢口,九叔都描进图里了。放假回来,领你去起蜜。”

“九叔,鬼哭谷的岔道图,您收进赶山图谱,别单放。”

“图在,叉也在,丢不了!”

他打了四十年山,这娃往山前一站,大山的家底一件件都能报出来。胸口那点酸意叫他忍住了,猎叉握得更紧。

沈苗站在人群外,望着外孙女被大伙簇拥着走远。蛊圃认了血脉,她拦得住一时,拦不住往后的路。她把交接册贴身收好,只盼这双老眼还能替娃多守几年。

何建国赶着骡车,把蛮蛮送到县城车站。他那两个跑山货的兄弟正要捎货去省城,路上有人陪着,蛮蛮也能少些孤单。

“丫头,包袱给你放行李架上。”

同车的兄弟把包袱塞好,又替她占了靠窗的座位。

“丫头,头回坐班车?”

“头回。比骡车快,路也颠。”

“到了省城,先去百货公司找陈主任,苗山蓝的订单该续了。”何建国俯身按住车窗沿,“再找林小禾姑娘,她导师陈教授的门,咱们敲开过。县里有动静,我写信寄到学校。”

“何叔叔,您回吧。”蛮蛮从车窗里探出小手,冲他摆了摆,“周德胜换了招牌,您帮我盯着他的货往哪条路走。”

何建国望着车窗里的小脸,手指扣了扣车窗沿。周德胜换了招牌,县里这摊子更得看牢。

“记下了!丫头,放寒假早些回来,骡车到山口接你!”

班车吐出一股黑烟,驶出县城西门。

蛮蛮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蛮蛮路、寨口的青石板、老槐树的尖顶,一截截往后退,缩进群山褶皱。群山一重重退远,最后只剩天边一线青灰。

她隔着裤腿按住小腿上的前引弯刀,刀鞘透出凉意。去县城那回,她离家百里,还有何叔叔陪着。这一回隔着几座大山,喊一声爹,山也听不见。

怀里的万蛊心种一下一下跳得匀暖,隔着皮肉替她数路。二十七种蛊、寨里的圃、外婆屋里的灯,全装在这点暖意里。

省城在前头,二十七种蛊随她同行。

南偏西三百里的深山里,松明烧了半截。阿岚盘坐在草席上,五指拢着那只有裂纹的竹筒,把攒了三日的蛊息送出筒口。守了十年蛊圃的人,头回给同道送行,只盼这一路顺当。

班车上的蛮蛮,腰间竹筒震了一下。她按住筒身,合上眼。

南偏西的天际线上,那点熟悉的红光穿过群山,落到翠羽虫的光点上。一行字落进识海。

“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