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玲玲到底还是去了乡下。
那天一早她跟周秀兰说了一声,挎着个小包袱出了大院。
苏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帮虎妞穿衣裳。
周秀兰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让她去?”
“拦不住。”
苏桂兰把虎妞的棉袄扣子系好,“她就是去看看她娘,顺便弄清楚自己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这趟去了也好,回来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周秀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许玲玲坐了两个钟头的牛车才到乡下。
她娘住在村东头一间借来的土坯房里,是许青青她娘的老宅子,半间塌了半边,只用茅草胡乱苫着。
许玲玲推门进去时,她娘正蹲在灶台前烧水,见她来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玲玲!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许玲玲在灶台边坐下来,她娘忙前忙后地给她倒了碗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巴巴的饼子塞到她手里。
许玲玲攥着饼子咬了两口,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娘,你在乡下过得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
她娘坐回灶台前搓着手,“你姨母家的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着还能替她看着院子,你姨母上月还托人捎了半袋子棒子面来,够吃。”
许玲玲没接话。她娘打量着她,忽然开口。
“你去看你表姐了?”
许玲玲手上一顿,点了点头。
“她过得不好。”
她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表姐那个人,心高气傲的,嫁到苏家这些年也没落着好。如今离了苏卫国,一个人在外面漂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上回我见她,瘦了很多了,看着旁人心疼。”
“玲玲,说到底,你们也是亲姐妹,你说,怎么就闹成现在这样了,我记得,你们姐妹小时候最要好了,哎。”
许玲玲攥着饼子不说话。
她娘又说了几句许青青的好话,说青青从小聪明能干,在苏家吃了多少苦,如今落了难,做妹妹的该拉一把。
许玲玲听着听着,忽然抬起头来。
“娘,表姐让你跟我说的?”
她娘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你表姐是跟我说过,让我劝劝你……她说你在苏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帮帮她们她也不是让你干什么坏事,就是苏桂兰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跟她说一声就行。”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表姐离婚吧?”
“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苏桂兰已经嫁出去了又回娘家,这不是恶心人吗?”
许玲玲把饼子放下来,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看着她娘那张被岁月磨得沟壑纵横的脸,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搅着。
她娘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许青青说几句软话她就信了。
可许玲玲在苏家待了这些天,她不是瞎子。
苏桂兰待她如何,许青青待她如何,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娘,表姐那封电报的事你知道不?”许玲玲的声音闷闷的。
她娘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拨弄灶膛里的灰。
“那事……那事青青跟我说过,说她是被逼的,说苏桂兰回来抢了她的东西……”
“她撒谎。”
许玲玲说,“那封电报是表姐自己写的,我亲眼看见的。她让我在门口望风,说不能让苏家人知道,我那时候傻,啥也不懂,就听了她的话,后来桂兰姐把证据都查出来了,表姐才认了。”
她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玲玲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饼子用油纸包好揣进兜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娘。
“娘,我在苏家过得挺好的,桂兰姐没有因为边表姐的事情对我心存芥蒂,桂兰姐教我手艺,周秀兰婶子给我改衣裳,虎妞那丫头天天叫我姨。我没白吃他们家的饭,我在缝纫班学活,在灶房帮忙,我没欠他们的。”
她娘攥着围裙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
“你回去跟表姐说,就说我许玲玲记着她的好,可我不帮她做那些事了。”
许玲玲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她娘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她没回头。
牛车回镇上的路上颠得厉害,许玲玲靠在车斗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扯着,又酸又胀。
她想起小时候许青青带她玩的样子,想起许青青给她梳头、替她挨骂、把好吃的留给她。
那些都是真的。可如今许青青变了,变得她不认识了。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了。
许玲玲拖着两条发软的腿走进巷口,远远看见东三排六号院门开着半扇,暖融融的光从里头透出来。
虎妞的笑声隔着院子飘出来,脆生生的。
许玲玲站在巷子里听了一会儿,忽然加快了脚步推门进去。
虎妞第一个看见她,从院子里跑过来扑到她腿上。
“玲玲姨!你去哪儿了?小橘今天又抓了一只老鼠,可厉害了!”
许玲玲蹲下来把虎妞抱起来,小姑娘软乎乎的身子贴在她怀里,热乎乎的。
许玲玲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苏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她回来了,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
“洗手吃饭,今晚炖了白菜,里头搁了腊肉。”
许玲玲抱着虎妞进了灶房,把她放在凳子上,自己去洗手。
她挽起袖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手上还攥着那双布鞋。
还是许青青给她的那双,一直攥在包袱里没敢拿出来。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偏厦,把鞋塞进了床底最里头。
晚饭桌上许玲玲话不多,可神色比前两天松快了些。
周秀兰给她碗里多夹了两筷子腊肉,她低头吃了,什么也没说。
苏桂兰坐在对面给虎妞挑鱼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安安静静的。
那晚许玲玲躺在偏厦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她娘那张红了眼圈的脸,想起许青青坐在老槐树巷偏厦里攥着火钳的那副模样,想起苏桂兰在灯下缝鞋帮时安安静静的侧脸。
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不知道往后该怎么面对许青青,也不知道许青青还会不会再找她。
但是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
那就是她不能再替许青青传那些话了。
苏桂兰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她要是把这份真心糟蹋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