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冯来喜，买了点心、红糖，前往季家。
临到院门前，又有些迟疑，脚步不觉间放缓，喉结也在上下乱动，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等下进去怎么说？
告诉云书，我心里有她，然后再说要过江，不敢结婚？
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万一小节说得对，她不怕呢，该怎么劝？
先缓个两三年？
不行不行。
她年纪也不小了，再等下去，万一没等到我，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姥姥的。
都是小节那个臭小子。
要不然，哪有这档子事儿。
......
正苦思冥想时，季老太太迎面走来，先是一怔，继而惊喜道，
“哎呦喂，来喜，是你这孩子啊。”
冯来喜回过神，抬眼望去，一时之间，竟有些结巴，
“那个，季大妈，我，我回来探亲，过来，过来看看您，您这是去串门？”
“嗐，刚吃完饭，去你家看看小家伙。”
季老太太说着，眉眼微弯，乐呵呵上前。
“好孩子啊，走走走，咱进屋说，云书在家呢，等下你俩叙叙旧。”
说着，拽着冯来喜的胳膊，就往院里走，又是一连串问题，直接抛了出去。
“在南边吃了不少苦吧，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过几天还要南下么......”
冯来喜根本招架不住，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拽进了东厢房。
屋内，铁炉子旁。
季云书一身花棉袄，正埋头刷着锅，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妈，您不是要去冯家么，咋又回来了？”
冯来喜站在门口，只一眼，心跳猝然加速，想打个招呼，动了动嘴唇，竟没发出声音。
季老太太瞧在眼里，乐在心里。
“这不是刚出门看到来喜了么，这孩子惦记着我老太婆，惦记着你呢。”
说着，一拍额头。
“哎呦喂，瞧我，这年纪大了，脑子还不好使了，跟关家嫂子约好，去冯家看小家伙呢，你俩聊，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地，已经没了人影。
季云书回眸望去，不禁一怔，捋了下耳边秀发，轻笑出声。
“来喜，你先坐，我马上就好，我妈年纪大了，跟个小孩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对了，你啥时候回来的？”
冯来喜迈步桌前，将手里东西放下，故作轻松。
“昨个回来的，搬家我也不知道，回了趟村，等我再进城，饭点都过了。”
“小节倒是提过，想跟你说一声，又联系不上你。”
季云书动作麻利，刷完锅，将碗筷在旁边盆里涮了涮，码放在置物架。
“再说了，就算不知道搬家，你还不知道小节住在关家么，还有......”
后面的话没说完，端起锅，将水倒进脚边木桶，莞尔一笑。
“还是探亲假么，能待多久？“
冯来喜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季云书忙活，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听到问话，翁声回应。
“对，还是探亲假，算上昨个，总共半个月。”
季云书秀眉轻挑，声音很柔，
“这么赶，西南没完事儿么，连年也过不了啊。”
冯来喜尽量将语调放轻松，还带着点笑。
“不是，我要过江，部队在冀省休整，我得抓紧回去熟悉，等接到命令，便要启程。”
季云书正给倒水，拎着暖壶的手，下意识一停。
“过江？”
“对。”
......
季云书将水放在桌上，在对面落座，屋内便陷入寂静，徒留若隐若现的呼吸声。
许是一分钟，或者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二人既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吧。
终于。
季云书长呼一口气，声音带着点颤抖。
“来喜，你没有要对我说的么？”
冯来喜脑袋一片空白，在院门前模拟的说辞，早已消失不见，咬了下牙，语气平平道，
“听说，那边交战很激烈。”
季云书目光灼灼，又问，
“然后呢？”
“听说，美帝武器很先进。”
“然后呢？”
“听说，前线指挥部也不安全。”
“然后呢？”
“听说......团级，甚至师级干部，受伤......也是常有的事儿。”
“然后呢？”
“云书，我心里有你，但我......对不起。”
“然后呢？”
此时，季云书已然泪眼婆娑。
冯来喜也是双眼通红。
“从三七年，我前往施州，就将自己交给了国家，从无数战友前仆后继，我就不能，也不是为自己而活，民族受辱，战友倒下，实在太痛了。”
说着，缓缓闭上了眼。
“云书，我必须去。”
“然后呢？”
季云书似是轻声呢喃。
“你说过，一起求学，一起努力，将来相濡以沫，你要我等多久？
你不辞而别，我满世界找不见人，有多伤心，你知道么？
后来，在菜市口，眼睁睁看着我爸被害，我的天都塌了，你知道么？
那天在军管会偶遇小节，再次见到你，我心里多激动，你知道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一连几问，打得冯来喜鼻头一酸，微微仰着头，双手狠狠揉了揉脸。
“云书，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
“你知道个屁。”
季云书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拔高音调，厉声质问。
“我爸说为了我，自打我念书，就要装成陌生人，看着他被害，我连收尸都不敢去，你知道是什么感觉么？
明明说好的，明明是说好的啊，他说完成任务，就会回家，就会陪着我，可他呢？
骗子。
你呢，先是不辞而别，现在又打着为了我，冠冕堂皇说什么对不起，你不觉得可笑么？
混蛋。
我是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感情。
呜呜呜......”
冯来喜看得心疼，嘴皮子都在抖，经过激烈挣扎，仍旧没过去心里的坎儿。
“云书，如果我能安全回来，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如果我不幸战死，你没结过婚，才能找个好人家啊......”
话未说完，被一声娇喝打断。
“冯来喜，你还是不是男人，我想要啥，你不知道么？
你要是喜欢我，舍得把我推给别人？
要么，离开前把我娶了，你要是战死，我给你守着，要么，你现在就给我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