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蒙蒙亮,冯家众人相继起床。
门外寒彻骨,依旧挡不住过年的热闹,冷风裹挟着鞭炮硝烟味、饭菜香,在胡同内肆意游走。
早饭后。
冯来喜领着季云书、小援朝,乐呵呵前来,季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没有来回折腾。
小援朝一进院门,便如脱了缰的野马,和小步青、小步川汇合后,三小只欢天喜地,一溜烟儿跑去隔壁关家拜年。
要说几个小家伙,唯独小步璋最乖,待在江姗怀里,最多哼哼两声,谁叫他不会说话,不会跑呢。
女眷凑一起,在正房堂屋,聊着家长里短。
大老爷们儿躲清闲,直接来到西厢房,围着方桌,喝茶、扯犊子。
几分钟后。
冯来喜叼着烟,慢条斯理道,
“小节,老领导们特意交代,不许去拜年,你要真有心,过了十五,或者出了正月,再去坐坐。”
冯时节闻言,诧异望去。
“这能行?我昨儿还嘀咕呢,这三天有的忙了。”
冯来喜不禁一乐。
“没辙儿,我听老政委抱怨,说是一过年,天天在家应付我们这些老部下,啥也干不了,忒闹腾。”
冯时节瞬间理解,笑着打趣。
“就说么,看看你们这群老部下,老领导好不容易能清闲几天,还屁颠屁颠去打扰,真是不懂事儿。”
冯来喜眉毛一挑,张嘴笑骂。
“嘿,臭小子,你信不信,我明儿就去挨个拜年,就说是你小子教的,反正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找麻烦也是找你。”
自打老师长给冯来喜支招,冯时节被三叔拿捏得死死的。
绞尽脑汁,倒是想到个应对办法,还是终极杀招,可那玩意代价太大,一直下不了狠心。
眼见三叔故技重施,恨得牙痒痒。
“三叔,您现在好歹是个高级干部,能不能支棱起来,能不能像个长辈?”
冯来喜充耳不闻,抖了抖眉毛。
“别,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老师长放话,我必须听啊。”
说着,挤了挤眼。
“对了,年前,他们几个一人给了一条华子,让我转交给你,说是赏你的。”
不等冯时节回应,继续。
“我呢,知道你小子有孝心,所以,就准备替你消灭,不用谢。”
冯时节彻底被气笑了,觉得不能继续这么被动,便想隐晦提醒。
“好好好,三叔,您受累了。
近几年,裁军搞得挺紧张,有不少人想让老部下进京,奈何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觉得吧,您是时候展现高风亮节,主动申请去艰苦边疆,为国戍边。
想来以退为进,老政委他们应该会答应。”
冯来喜欺负侄子正开心呢,闻听此言,猛地一怔,只瞬间,回过神来。
“啥,去戍边?如今局势僵持,老师长他们好不容易把我弄进京,咋可能让步?”
冯时节故作神秘,慢条斯理点了根烟。
“要是那位养病归来呢?水无常形,未来谁又说得准?怎么,您不想去?那咱爷儿俩就和平相处。”
“不!”
出乎意料,冯来喜抬手虚拦,语气很果决。
“你想和平相处,就得说清楚。老旅长早有点拨,自打进京,这风就没歇过,要不然,他和老师长干嘛一南一北,主动跳出中心?至于老政委,实属无奈,五马进京,其中深意,你应该明白。”
长长几句话后,陡然话锋一转。
“你觉得那位在等待时机?”
冯时节有前世记忆,自然很笃定,而单凭现在局势去判断,真说不清,只能打个哈哈。
“嗐,我就是瞎琢磨,如今那位蛰伏,勉强维持平衡,可要是那位归来,就不好说了,就想着,与其被赶出去,不如主动走出去。”
冯来喜脸色变得沉重,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随后,我会和老政委商量。”
说完,没好气道。
“你小子还真是睚眦必报,大过年的,我不就嘴上占点便宜么,用得着吓唬人么?”
冯时节见糊弄过去了,当即又开始逗闷子。
“知道怕了吧?在家,我有姑姑罩着,在外,我比你能胡思乱想,三叔,您就认命吧。”
冯来喜突兀一笑。
“老旅长没说错,你小子粘上毛比猴还精,明明掌握信息不全,却总能抽丝剥茧,分析出未来局势,还能选出最稳妥的路,就如一大家子进城,就如红星厂的发展。”
冯时节眼珠一瞪,连连摆手。
“我不是,我没有,您别瞎说,当初一大家子进城,那是组织需要,红星厂发展计划,那是同志们共同努力,我可啥也没做,全都是听令行事。”
冯来喜撇了撇嘴。
“少来,甭装糊涂,咱爷儿四个,也就满仓没去想,但凡动动脑子,谁不知道咋回事?”
冯满仓只觉被冒犯。
“三叔,我半天可没说话,您这咋还牵连无辜?”
......
新年期间,冯时节给梁庭山、段家正等人拜年,去姥姥家吃饭,和关山、韩永强几个喝酒,总体来说,相比往年,过得要悠闲些。
初春料峭,寒风渐暖。
就在冯时节以为日子将平静流淌时,学校一纸通知打破了安宁:公费留学开始选拔。
3月30号,二月十九,周五,傍晚。
陈中启下课后匆匆离开,等回到寝室,左手拎着几个饭盒,右手提着几瓶二锅头,一进门,便笑着提议。
“哥儿几个,我打算报名留学,请大家吃顿好的,算是庆祝终于做出决定。”
“啥?你真打算去莫城留学?咱之前......”
马行宽说着,有些激动,想从床上起身,结果动作太急,碰到了上铺床板。
“哎呦,卧槽。”
下意识骂了句娘,右手揉着脑袋,还不忘继续。
“年前,你不是说要慎重考虑么,你不是说要跟媳妇商量么,咋决定这么突然?”
郑丰硕眉头拧成‘川’字,紧随其后。
“对啊,启子,大三还有一年,再出去留学三四年,好几年时间,你媳妇能答应?”
冯时节和洪开远二人,先是看陈中启,然后对视一眼,齐齐轻叹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易行简稍显淡定,招手示意。
“来吧,启子买好了吃的,咱边吃边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