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号,周四。
窗外灰蒙蒙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再次杀来,把院内杨树枯枝卷得哗哗作响。
三处大开间,政治学习会。
马守礼坐在老位置,背对窗户,面前摊着蓝皮笔记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烟,已经烧出一截白灰,却忘了弹。
孙玉茹拿着今儿的《百姓日报》,领读完第三遍社论,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马副处长,开始讨论前,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马守礼手中钢笔微微一顿,抬起眼皮,干脆吐出一个字。
“说。”
孙玉茹坐直身子,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最近咱们处政治学习一直抓得很紧,这是马副处长领导有方。可我在想,学习归学习,咱们的思想动态,是不是也该主动向组织汇报一下?”
说完,环视一圈,继续。
“冯处长在外奔波,处里的思想工作全靠咱们自己。万一有什么苗头、什么倾向,咱们革命同志,可不能当政治上的聋子和瞎子,得给组织递上眼睛和耳朵。”
胡毅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铅笔,闻言挑了挑眉毛,没吭声。
陈福明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笔记本,一动不动,照例‘掩耳盗铃’。
苏慧珍抬头瞥了眼,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赵晓东跃跃欲试,情绪已经外化,整个人往前一倾。
......
孙玉茹见没人接话,干脆把话挑明。
“我建议,咱们三处能不能搞一次全面思想自查?把每个人这几个月来学习发言、思想小结,都过一遍。发现问题,及时纠正。没问题,也当是给咱们自己提个醒。”
话音刚落,赵晓东几乎是无缝衔接。
“我赞成玉茹同志的意见。咱们是革命同志,革命同志就得经得起组织的检验。自查一下,心里更有底。”
说着,侧目,脸上带着特有的热切。
“马副处长,您看呢?”
马守礼没急着回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冰,正如他无奈之下,吃李先庚的夹生饭。
“玉茹同志的想法是好的。”
沉吟几秒,终究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倾向。
“但是,‘全面自查’是不是有点太急?三处是新设部门,冯处又不在,万一查得动静太大,影响了同志的情绪,反而不利于大局。”
说话间,伸手拿起桌上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
“要我说,先把处内政治学习抓扎实,等冯处回来,再一起总结经验,查找不足。这样稳妥些。”
孙玉茹脸上笑容一滞,眉头轻皱。
赵晓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孙玉茹一个眼神制止。
屋里陷入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跟喝醉似的,闷闷撞着玻璃。
足足三分钟过去。
孙玉茹经过斟酌,重新开口,语气变了,少了几分感情,多了几分郑重。
“马副处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是,正因为冯处不在,咱们才更应该把工作做在前面。政治学习,不敢争先,那就是落后。思想上落后,可是最可怕的。不敢自查,可是心虚的表现......”
话未说完,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胡毅手中铅笔‘啪’地拍在桌上,抬起头,眉头拧着,表达着不满。
马守礼捏着那根烟,在本子上轻轻撴了撴。
夹生饭不好吃。
打压冯时节,配合李先庚在三处‘插旗’,分点庄稼,他很心动。
可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打算点到为止。
孙玉茹的自告奋勇,无疑是个好契机。
更何况谁敢担‘落后’的帽子?
可怎么做,还是得问清楚。
基于这样的考量,他把烟叼在嘴角,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那你们打算怎么查?”
问得很平淡,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只是在问情况。
孙玉茹眉毛一扬,但很快压住。
“我的想法是,咱们把处里所有同志的发言记录、思想小结,集中起来,大家一起过一遍。互相提意见,互相帮助。这是咱们党的优良传统嘛。”
赵晓东立刻跟上。
“对,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我先表个态,我欢迎大家给我提意见,越尖锐越好!”
胡毅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一探。
“孙干事,你这话我听着不对味儿。自查是自查,查什么、怎么查,得有规矩。你这是要把人当犯人审?”
孙玉茹侧目望去,脸上带着笑,口吻更硬了。
“胡毅同志,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革命同志互相帮助、互相监督,怎么就成了审犯人?咱们都是为组织负责,为革命负责,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谈的?”
赵晓东在旁掠阵、帮腔。
“就是嘛,胡毅同志,你别多心。孙干事也是一片好意,想把咱们处的工作做得更好。”
胡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
陈福明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只是把笔记本翻过一页,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紧接着又默默划掉。
苏慧珍眼珠左右飘动,什么也没说。
王贵坐在角落里,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茶,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孙玉茹。
马守礼又吸了一口烟,觉得先翻翻地倒也合适,当即应下。
“行吧。既然同志们有积极性,那就试试。包括我在内,挨个过一遍。有问题就提,没问题就过。实事求是,不搞扩大。”
孙玉茹脸上漾开笑意。
“谢谢马副处长支持。那咱们这就开始?”
马守礼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个来小时,三处大开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孙玉茹翻出一摞材料,是这几个月,全处人员发言摘要和思想小结。一份一份念,念完一份,就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陈福明的小结,念完,没人说话,他自个全程低着头。
胡毅的小结,念到一处关于‘海运效率’发言时,孙玉茹停下来,说‘这一条有点消极,革命工作要提高积极性,不怕任何困难。’
胡毅刚想解释,被陈福明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便闷闷‘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苏慧珍的小结,全是套话,挑不出毛病。孙玉茹念完,笑着说‘慧珍同志写得很扎实’。
王贵的小结,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态度诚恳。孙玉茹念完,说‘王大爷是老同志,态度没得说’。
赵晓东的小结,被孙玉茹夸了一句‘有深度’。
孙玉茹自己的小结,大家都没吭声。
马守礼的小结,孙玉茹念得格外认真,念完说‘马副处长的学习态度,一直是咱们的榜样”’。
轮到马守礼发言时,他说‘都挺好,继续’。
一轮下来,什么问题也没发现。
一切按照赵孙二人计划推进。
赵晓东坐在椅子上,似是无意看了眼隔墙,墙对面是冯时节的办公室,略作停顿,推进第二步。
“冯处虽然不在,但他的学习材料、工作笔记什么的,应该都在吧?咱们既然搞全面自查,是不是也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