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只愣了一瞬,便恢复如常,笑着打招呼。
“李司长,您怎么在这儿?”
李先庚特意瞄了眼大开间,脸上浮现出一抹刻意的愧疚。
“哎,时节同志,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冯时节心下一动,瞬间反应过来:
老小子不愧是老狐狸,果然有两把刷子。
地方挑得就是好,既不是办公室,没有私密性,也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会掉面子,而且,还能保证放低姿态道歉,能顺利传出去,这是在道德绑架啊......
明白归明白,依旧面不改色。
“嗐,李司长,您这话从何说起。”
李先庚见冯时节回应滴水不漏,暗自嘀咕一声‘小狐狸’,长长叹了口气。
“哎,早前三处自纠自查,一来三处全部同志集体提案,二来有干部司监督,我也是等事后才接到的报告,我本想压着,等你和吕司长回来再说,怎奈何,同志们不乐意......让你受委屈了。”
看着李先庚面露为难,听着他声音透出无奈,冯时节心里一阵膈应,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李司长,您言重了,还是等组织调查和处理意见吧。”
李先庚眉梢微微一挑,转瞬即逝,又摇头叹息。
“说到底,我太相信守礼同志,谁能想到,哎,归根结底,是我错信了他啊,你说他......”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管你在意不在意,这件事结束,我特意摆一桌,到时候给你赔不是。”
说完,不等冯时节回应,便一抬手。
“你接着忙,我知道你还得消化消化。”
丢下最后一句,转身离开。
冯时节目光落在李先庚背影上,嘴角不禁扯了扯,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都这时候了,还给老子上眼药,行,骑驴看账本,咱们走着瞧。
却不知,此刻,大开间虚掩门后,马守礼站在原地,神情呆滞。
刚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全进了耳朵。
‘我太相信守礼同志......’
‘错信了他......’
他不是傻子,几十年机关生涯,什么话听不懂。
李先庚在做切割,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脏水泼得严严实实。
什么‘本想压着’,当初是谁叫去谈话,是谁递来的案例资料,又是谁暗示要‘浇水施肥除草’?
......
一直到冯时节离开,门外彻底没了声音,马守礼才回过神,径直返回办公室。
一进门,略显烦躁,将笔记本和钢笔丢在桌上,也没坐下,点了根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枯枝,看着一片白茫茫,他的心也有点空落落。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头狠狠摁在烟缸,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处长办公室。
咚咚咚——
冯时节刚坐下没多久,房门被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来人竟是马守礼。
冯时节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站起身,抬手示意。
“守礼同志,来,坐。”
说完,绕过办公桌,一副没事人模样,来到沙发旁。
马守礼等冯时节落座,才弯下腰。
冯时节拎起暖壶,往茶壶添了点开水,慢条斯理倒着茶。
“怎么,有事?”
马守礼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突然笑了,只是那抹笑有点苦,甚至还有点释然,或者自嘲。
“冯处,对不起。”
闻听此言,冯时节眉梢轻挑,没接话茬,倒好一杯茶,慢条斯理放在马守礼面前。
马守礼似乎是自言自语。
“从解放前干革命,我一直在做政工,从来到外贸部,我也想为业务稳定大后方,但我终是思想出了偏差,一直怕掉队,却不想,到头来,还是行差就错。”
说着,抬头望去,目光灼灼。
“当初那份自纠自查报告,我签字了。孙玉茹和赵晓东闹着要查您办公室,我默许了。批判会上,我全程一句话没说,默认他们往您身上泼脏水。这些,我都认。”
微微顿了顿,口吻真诚询问。
“我不图您原谅,此次过来,是想知道,您需要我向方副部实话实说么?”
冯时节从旁边拿起大前门,顺手扔去一根,自顾自点上,一只手落在扶手上,有节奏拍了起来,一边抽着烟,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马守礼这一出,确实挺意外。
尤其是最后这句,透着蹊跷,不得不慎重。
是察觉被当了弃子,真心醒悟,想鱼死网破?
还是以退为进,打算反咬一口?
冯时节不在乎,经过短暂思考,故作茫然。
“守礼同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是老同志,干革命比我年头还要长,我希望不管什么事,你能够实事求是,要端正思想,不要让组织失望。”
马守礼怔怔出神,沉吟良久,端起茶杯,讪讪一笑。
“我懂了,以后恐怕没机会再喝您的茶了,算是我提前告别吧。”
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半。
“冯处,感谢您给我上的一堂政治课。”
......
来得快,去得快。
直至房门再次关上,冯时节都没搞懂马守礼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这都不重要。
马守礼真要是找方副部坦白,打算拉李先庚下水,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甚至,对原计划非但没影响,反而是推力。
要是依旧执迷不悟,想着以退为进,再行陷害,也断然没有可能。
几分钟后,收拾好情绪,返回办公桌继续查看文件。
马守礼什么事也不管,政治学习和业务都需要操心,冯时节没那么多精力,浪费在一个注定要被调走的人身上。
反观马守礼。
回到办公室,再次打开那个蓝皮笔记本。
看着那一条条摘抄的‘正确’措辞,想起冯时节来了之后的种种,想起从自己鲁省老区走出来,想起那些中途被甩下车的人,满腹感慨,最终化成一道重重的叹息。
说实话,他不是悔过,而是醒悟,早前对‘政治正确’的坚守,到发现‘正确’脆弱可笑,他头一次有种逃离的想法。
一连抽了三根烟,终于打定主意,马守礼再次起身,离开了房间,这一次,目的地是主楼,是方副部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