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一眼,李华云重重叹了口气,瓮着嗓子,闷闷一声。
“不好,非常不好,冯书记,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冯时节见二人脸色凝重,从裤兜摸出大前门,一人丢去一根,自顾自点上。
“从辖区规划、土地盐碱化、农业生产、民生家底、干部风气,五个方面慢慢说。”
范海峰拿着大前门,没着急点。
“好。五八年大合并,原本的惠民被硬生生撤了,并入了淄博专区,下面县里大拆大并,滨县并惠民、利津并沾化、阳信并无棣,好几个老县给撤没了。”
李华云划着火柴,点上烟,狠狠吸了口,接过了话头。
“这两年灾情太重,摊子太大,上边管不过来,这才把惠民专区重新弄出来。公署搬回北镇,眼下正忙着恢复各县建制,搭班子,理摊子,架子还没捋顺,十二县全都乱得很嘞。”
......
两个钟头下来,冯时节烟抽了半包,水没喝一口,只是眉头越锁越紧。
区划调整来,调整去,十二县包括下辖公社,人心浮动。
前两年气候不稳,先是百日大旱,跟着又是连绵四个多月阴雨,先旱后涝,简直是老天爷不给活路。
更要命的是引黄大水漫灌,河渠没有疏通,积水排不出去,盐碱化越发严峻,大片农田几近绝收。
总结就是: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亩产连种子都未必能打出来。
引黄灌渠为啥会导致盐碱化,结合京城查阅的资料,以及二人的讲解,其实很简单。
黄河水不是纯净水,每立方米含0.3到0.5公斤盐,大水漫灌相当于持续往地里撒盐。
更可怕的是,地下本来就有盐。
原本地下水位在三四米,地表土层经过多年种植已经退碱,不说成为上好农田,至少也算正常。
大水漫灌导致地下水位线抬高,土壤中的盐被水溶解,连水带盐往上返,盐随水来,水蒸盐留。
举个简单例子,土壤本就是一条巨大的‘毛巾’,无数细小孔隙就像毛巾纤维,地下水位线离地面两米内,地下水就会如毛细作用自动往上爬。
连年减产绝收,成灾几百万亩,从公社到县里,大鸣大放,不管实际收成,哪怕绝收,往上汇报也是报喜不报忧,甚至敢说持续亩产上千斤。
导致浮肿病、干瘦病成片,老弱小孩扛不住,青壮劳力没力气,下面部分干部响应号召搞生产自救,可地是碱地,人是饿人、牲口也弱。
......
一顿饭,冯时节吃得忧心忡忡。
下午,刚到省委大院,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厅报到,去组织部办理手续,就被叫到书记办公室。
曾熙,年近六旬,浓眉阔鼻,戴着眼镜,看上去面相儒雅,二人刚打完招呼,便神情平淡询问。
“时节同志,准备好了么?”
说完,不等回应,起身,示意,径直走向会客区。
“惠民专区复设,是把全省最难的十二县,拢到了一起,进行精准治理。你在外贸部干得不错,有勇有谋,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副重担交给你,组织是放心的,希望你不要让组织失望。”
说到此处,来到沙发,缓缓落座。
“你也坐吧。惠民的情况,你应该有所耳闻。给个期限,什么时候能恢复生产?另外,现在,给你个机会,你可以提条件,要支持。”
一句废话都没有,开门见山就是考验。
如果接到任命到现在,对惠民一无所知,让提条件,要支持,都说不出所以然,冯时节有理由怀疑,手续不用办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好在他本就习惯打提前量,对惠民和治碱都进行了摸底,何况眼前这位也是三叔的故交。
沉吟良久,迎着曾熙的目光,不疾不徐回应。
“救济粮,农业专家,允许惠民先行试点。”
曾熙眼皮微挑,转瞬即逝,不动声色追问。
“要多少粮,要多少专家,试点要做什么?”
冯时节暗自斟酌下措辞,缓缓开口。
“中组给的资料,惠民有三百六十万人,盐碱地超过两百万亩,亩产平均降至百斤以下,说实话,这些数据,我没有亲眼看到实际情况,持怀疑态度。”
曾熙往后一靠,双手自然垂放在沙发扶手,指尖轻点起来,似笑非笑追问。
“你是不相信其他同志?”
冯时节摇了摇头。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实事求是。亩产哪怕只有百斤,按照人均一点八亩,这十二个县,兴许过得难,但不至于活不下去,也就不会让华东局,乃至省委重点关注。”
曾熙指尖一顿,饶有兴致又问。
“所以,你想做哪些试点?”
冯时节口吻平和。
“取消大锅饭。我在京城曾听说,所谓集体食堂,管理粗放,有粮浪费,缺粮偏袒,干部开小灶,层出不穷。我不是否定基层同志的工作,我是想说,事出必有因,这些传言不会空穴来风。”
说着,瞥见曾熙面色如常,想到没有直接被否决,大概率他还能听下去,当即心下稍安,继续。
“当然,不能彻底取消,五保户和困难户还需要照顾,集体食堂削减到最低,只为他们服务。其余人,不管是公社,生产队,还是各街道,各工厂,大家自行开灶,共同做工。”
曾熙不置可否。
“年前,你南下筹粮一千四百万吨,上级已经做好分配计划,惠民作为鲁省重点援助对象,二十万吨,够不够?”
冯时节飞快在脑海计算:
按照每人每天半斤原粮,二十万吨大概能应付七个月。
能活,但不够干。
盐碱地治理,秋种未必能改善。
换言之,至少等撑到来年。
这还不算治碱得出大力,消耗肯定会提高。
只说粮食,没提粗细。
这个空子可以钻。
要个三十万吨粗粮,再加上代食,应该能应付吧?
......
想及于此,冯时节抬头,目光灼灼望去。
“曾书记,二十万吨肯定不够。
这样吧,我们惠民不要细粮,只要粗粮。
粮站粗细粮兑换,大概是一比一点六,能不能麻烦省里给兑换成粗粮,我们只要三十万吨。
如果省里有富裕,再额外给个几万吨的大豆,这些能保障老弱病残......”
话未说完,曾熙眼睛一瞪,满脸愕然,紧接着直接摆手打断。
“怪不得都说你小子鬼精鬼精的,你不会以为我说二十万吨都是细粮吧?你这还没正式上任,就开始诉苦了?身份转换,你倒是挺积极。”
冯时节感受到言语中并没有生气,当即壮着胆子,装起了糊涂。
“不应该啊,南下筹粮,可是我前去落实的,只有小麦、大米、大豆啊。”
曾熙不禁一乐,自打冯时节进来,还是第一次浮现出笑意,却久久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