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军当仁不让，率先发言。
“书记，各位同志，我代表军分区，对此事表示高度关切。
上月初，肖主任打来电话，想要开会讨论，我便让军分区同志在平渠间隙，私下找人打听过。
军烈属待遇在生产队被忽视，不是个例，希望专区能够全面调查，对于不作为的干部，从严从重从快处理。”
态度坚决，语气低沉，直接将会议推向高潮。
只见吴承业瞥了眼主位，不紧不慢接过了话头。
“铁军同志，军烈属待遇，专署会正式下文，要求下面各县核查落实情况，不过......”
稍作停顿，口吻变得语重心长。
“眼下，轻灾三县重构排灌系统，已经进入后期，正在加班加点赶工。治碱小组想争取秋收前结束，从而在秋收后，发动劳动力前去重灾五县帮忙，争取赶在来年秋收后下种，调查不宜大动干戈。”
谢光远双臂胳膊肘枕在桌面，先是轻叹一声，转而附和。
“不错。治碱工期排得紧密，此时全面调查，会让社队干部人心惶惶，从而间接影响工程进展。要知道，重灾五县停耕一年，专区已经顶着巨大压力，如果不能按时让复耕，对上面不好交代。”
李登山冷哼一声。
“承业同志，光远同志，我承认治碱工作的重要性。恢复生产，是专区当务之急，但全专区党建工作，难道就能被忽视？军烈属待遇，下面都敢落实不到位，我不敢想象，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还有什么瞒着组织。”
纪松年摇了摇头。
“哎，原本提前重新评估，对下面干部进行一次大换血，再进行治碱，就不会这么被动。如今，治碱如火如荼，突然调查取证，还要从重从严，下面干部会怎么想，工期会不会影响？”
话里话外，将评估干部、全面治碱，以及军烈属待遇调查，巧妙结合起来，明显是增加会议讨论难度。
丁世荣环视一圈，进行延展。
“站在恢复生产大局来看，有停耕一年横在面前，重构排灌体系，不能受到一丁点影响，要知道，一步慢，步步慢。
而党务建设，意识形态建立，又是根本原则，不容忽视，整顿不良风气，加强纪律管控，自然不能打折。
最关键的是，专区曾明确下文，‘八个月考察期，年底评估’，朝令夕改，会影响政令权威性。
这件事，需要慎之又慎，绝不能冒进。”
陈铁军听着其余五人争论，下意识瞥了眼冯时节，见后者面色如常，想起昨天的谈话，牙一咬，心一横，‘砰’地一声，拍了下桌面。
“这他娘是什么狗屁逻辑？
军烈属待遇落实不到位，下面社队干部渎职，是不是事实？
全面调查，从严处理，给我们这群当兵的一个交代，难道不应该？
你们怕下面干部担惊受怕，影响平渠工程，就不怕军分区士兵失望？”
一连四问，最后怒视着在场众人。
“还是那句话，我代表军分区，希望专区能够给一个明确答复。”
吴承业眉头一紧。
“铁军同志，你急有什么用？那你说，全面调查，社队干部分心，影响治碱怎么办？”
谢光远立马跟上。
“不错，治碱受影响，别的不说，重灾五县不能按时复耕，上面怎么交待？全专区三百多万人的生计，谁来负责？”
丁世荣长呼一口气。
“这几年，收成不好，老百姓缺衣少食，社队干部也许是没办法。难道要完全满足军烈属待遇，看着其他社员去找观音土？”
李登山脸色铁青。
“承业同志、光远同志、世荣同志，那你们这又叫什么话？下面干部的党性不管了？”
纪松年深以为然点着头。
“不错，纵有再多理由，这也是赤裸裸违反纪律。”
吴承业不由得拔高声音。
“此时此刻，惠民专区，最大的党性，就是三百多万人的生计。”
......
拍桌子呵斥，吹胡子瞪眼。
从陈铁军旗帜鲜明表态，到另外五位副书记轮流发言，现场局势，已经明确分为两个观点。
吴承业、谢光远、丁世荣，站在治碱，恢复生产，三百万人生计三种角度考虑，希望容后再议。
陈铁军、李登山、纪松年，从军心、党性、纪律，要求立刻全面调查，从重从严处理。
不得不说，吴承业得到冯时节提点，私下找另外四位书记提前沟通，让这出大戏，既不违背各自分管领域的立场，又能唱得你来我往，做得令人满意。
至于陈铁军，不用提前给剧本，莽就完事了。
一切如预期般，越吵越凶。
角落两位记录员，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边刷刷刷速记，一边面面相觑，对镇不住场面的年轻书记，不约而同泛起了几丝同情。
肖寒则不以为然，相比外贸部，随便一个普通干事，都是一肚子小算计，专区这些干部，不论是谋划深度，还是口才，都差点意思。
几根烟过后，搪瓷缸子的茶，因为添水没了颜色，冯时节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至于既不完全为军烈属做主，也不彻底放松下面干部，看似两头不讨好，诚如吴承业所说，既不好看，也不好听，他不在乎。
毕竟，连先生为老百姓考虑，尽力维稳，都被认为是和稀泥，他能说什么？
“好了，都闭嘴，这是书记会，不是菜市场，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一声轻斥，争得面红耳赤的六人，齐齐收了神通。
冯时节面无表情，目光依次扫过。
“大家的想法，我也听明白了。
军烈属待遇落实不到位，不管是有客观原因，还是个别干部渎职，想来不会少。
治碱、平渠、复耕，关系全专区老百姓的生计，眼下调查，和重新评估干部，并没有区别。
既然之前已经定下八个月考察期，年底评估，那就不能朝令夕改。
这样吧，军烈属待遇落实，纳入年底评估范畴，重新下发文件。
如果这期间，还有军烈属受委屈，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大家怎么看？”
书记会是唱给全专区看的戏，陈铁军虽然没剧本，但也知道人设不能崩，撇了撇嘴。
“您是书记，您说了算喽。”
冯时节脸色一沉。
“铁军同志，注意措辞，集体讨论，难道大家都不能发表意见，必须听你的？”
说完，干脆吐出四个字。
“举手表决。”
......
最终，六票通过，军区政委本该无条件支持书记，陈铁军却是唯一反对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