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专署大院，石朝阳回头瞥了眼，一时感慨良多。
尤其是想起那句‘专署驻地在北镇’，以及冯时节有样学样拨浮沫，嘴角不觉间扯了扯：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地委书记，单单这份定力，远超常人啊......
旁边，随行工作人员心生狐疑，凑上前询问。
“石局，谈得不顺利？”
石朝阳闻声回神，脸皮子一抖。
“算是顺利吧。”
说完，转身，迈步。
“走吧，在北镇转转。”
“转？北镇有啥好转的？除了这附近，全是土坯房。”
“那就看看土坯房。”
......
七月的北镇，骄阳似火。
石朝阳一行三人，穿街走巷，只用了三天，就转了个七七八八。
路是土路，围绕着专署大院附近，偶有砖瓦平房，都是专区复设后，新建的国营单位，诸如招待所、新华书店、百货商店之类。
再外围，一水的土坯房，街头巷尾，有孩童追逐打闹，时不时能看到个垃圾堆，蚊蝇满天飞。
7月15号，礼拜六，农历六月初三。
石朝阳带着秘书小齐，早早出门，步行前往玉皇庙，昨天和人闲聊，得知有大集，便想去看看。
路上。
小齐实在忍不住，语气中夹杂着抱怨。
“领导，咱犯不着吧？
那位冯书记想让咱支持，就该拿出态度，哪有他这样的，还得咱自己找切入点？
再说了，北镇就是个普通公社，不管是道路，还是沿街建筑、居民住处，都需要改善。
我看，咱不如联系其他炼油厂，想办法给弄点沥青得了，让他们先把这路给修一修。”
石朝阳步伐不大，速度不紧不慢。
“鲁省省委有先见之明啊。
华八井出油，部里还没定下后续开发计划，他们就主动联系，提出省道铺设做出倾斜，支援石油工业。
如此力度配合的地方，部里必须投桃报李，这才是省道研讨会，召开一轮又一轮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眼下双方僵持不下，咱们等不起，省道必须早点敲定，让工程部队下场铺路，做好万全准备。
要是钻井队再有收获，运输体系搭建不及时，责任就是勘探局的。
这样一来，惠民作为油田属地，他们的意见很重要。”
小齐耐心听完，有了更深的理解，却还是有些不服。
“就算这样，咱也是石油部的。油田开发，在附近建设炼油厂等配套设施，对地方发展也是助力，那位冯书记多多少少有点拿乔吧？”
石朝阳脚步一顿，侧目望去，语气稍稍变得肃然。
“收起你那点傲气。那位冯书记早前可是外贸部的，大四实习就是实职正处，短短几年，外放地委书记，能是普通人？”
说着，想起那日初次接触，不论是沟通节奏，还是气势上，都被压了一头，眼睛眯了眯，又补了两句。
“专署驻地在北镇。你刚才也说了，一个普通公社，哪哪都不像城里，恐怕要想打动他，支持力度不能小啊。”
......
三年前响应总路线，所有农村大集关闭。
3月底，4月初，《农业六十条》草案下发，恢复‘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三项‘小自由’。
上个月，《商业四十条》进一步明确，农村集市贸易是国营商业和供销体系的必要补充。
玉皇庙大集，至此恢复往日热闹。
简单来说，供销体系是主体，大集只是补充，是高层根据实际情况，对农村经济的轻微松绑。
而且，大集由公社统一管理、监督，与城里所谓的‘黑市’截然不同，一个是有效监控下互通有无，一个是囤积居奇投机倒把。
往后十数年，为了规范化，才有人误会不允许私下买卖。
玉皇庙大集，人声鼎沸。
庙前，蔬菜区，大多是社员采摘老的不能再老的野菜，依旧有人追捧。
庙东，柴火区，不少妇女同志，用扁担挑着两捆枯枝，这就是冯时节所说过冬燃料替代品。
庙西，主要是杂货区，类似藤编品之类的。
石朝阳兜兜转转，这边问问，那边聊聊，临近中午，准备返回招待所，不知道是受所见所闻影响，还是因为什么，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小齐，看出什么了？”
小齐眼皮轻挑，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太准确，只能看到北镇很穷，比前年去的大庆穷太多了，还有，这个大集貌似挺好的。”
石朝阳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不要只看表面。刚才闲聊，有位大姐说了，去年不说公社，就是县里，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哎，我总算明白，咱们这位冯书记为啥要我自己转喽。”
小齐好奇，追问。
“为啥？”
石朝阳苦笑一声。
“让我了解了解老百姓之前过得有多苦，让我听听所谓观音土的故事，让我见识见识阳光下的死角，更是提前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他的胃口很大。”
小齐沉默了。
......
反观冯时节，只是特意交代肖寒，让招待所对石朝阳一行格外照顾。
专署食堂依旧是窝头配咸菜，却特意给他们准备了二面馒头加炒菜。
诛心也好，博取同情也罢，就是要这群部里下来的干部，一边享受特殊待遇，一边去感受民生艰难。
书记楼。
冯时节找到‘公社改镇’切入点，一改十来天全身心投入状态，有人汇报工作，也会扯几句闲篇。
吴承业挺不适应，汇报完果树苗进展，本想识趣离开，却不料听到冯时节的打趣。
“老吴，曾书记之前交代，让我九月之前不许去泉城，你说要是石油部要求，让我必须参会，他会是什么表情？”
吴承业一愣，转而哈哈大笑。
“那您可要做好挨骂的准备喽。别的专区，书记和专员去泉城‘化缘’，十次去，九次半空手而归。您只去了一趟，煤棉指标都提高了三成，搁谁谁不怕？”
说完，啧吧着嘴。
“不过，书记，您真打算去参加省道研讨会，还要支持石油部的方案？”
冯时节往后一靠。
“只要石朝阳同志，代表石油部，下的本足够大，干嘛不去？至于支持石油部的方案，我就是个地委书记，充其量是省委政策研究顾问。我说的话，仅供参考，又不作数，对不对？”
吴承业眼珠一瞪。
“啥？那您这......一边接受人石油部的支持，一边不帮忙促成方案，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好，怎么不好？实在不行，我在会上拍个桌子瞪个眼呗。”
冯时节说完，眉峰轻挑。
“当然，也要看咱们曾书记怎么做喽。到底是陪他唱双簧，还是坚定态度，走着看呗。”
吴承业直接懵了。
“您这，您不会打算吃了原告吃被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