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学成眼睛一眯,不答反问。
“难道不扩大棉花种植,世辉同志就能保证来年粮食足够?还是说,值此全国一盘棋,上级对工业方面的要求,不需要重视?”
一连两问,令巩世辉语塞,只是眉头更紧了些,久久不语。
而穆学成见效果达到,轻飘飘掉转枪头。
“还有,是否调整种植物,也应该由时节同志去统筹,由计划委的同志通盘考虑。世辉同志,你不要越权。”
一句话,用冯时节的分管权打压巩世辉,顺便看看冯时节的态度,最后还不着痕迹,挑拨冯时节和巩世辉的关系,手段端得是老辣得很。
闻听此言,冯时节暗道一声果然。
再结合赵长庚一言不发,算是明白了,两拨人都想探探自己的虚实。
感受到全场目光袭来,冯时节丝毫不慌,慢条斯理捞起茶杯,小口抿了下。
想到如果当着各厅局负责人的面示弱,今后工作开展难度将无限拔高,索性接过了话头,措辞更是丝毫不留情面。
“学成同志,你既然知道是我分管领域,在我连情况都不了解前,突然提出更改计划,是觉得计划委之前计划做得不到位,还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去统筹协调?”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就连赵长庚都肃然望去。
冯时节视线从穆学成身上离开,语气柔和了三分。
“还有,对于党组会能够对议题延伸,我是第一次见,想来这就是咱陕省的工作特色。那这样,我在此,耽误大家半个小时,召开一次经济口会议,其他同志旁听旁听。针对这个问题,即便我不立刻给出回复,也会给出期限。”
说完,似笑非笑看向赵长庚。
“赵省长,您看可以么?”
一番左右乱砍,打击穆学成,暗讽赵长庚,无差别攻击,令众人无不瞪大了眼珠。
尤其是赵长庚,心底一沉,只瞬间明白过来,冯时节对他不及时把控节奏,在表达不满。
他只是想借穆学成试探,让冯时节感受到压力,可没打算和冯时节交恶。
至于冯时节阴阳怪气‘陕省特色’,他既不能承认,也不好否定。
略作沉吟,讪讪一笑。
“既然时节同志工作热情高涨,那就空出半小时,大家都听一听。”
冯时节微微点头,转而看向台下。
“来,计划委孟祥阳同志,你来说说,今年全年计划怎么安排的,为什么会让学成同志和世辉同志都不满意,这明显是工业和农业两头没照顾到位嘛。”
众目睽睽之下,孟祥阳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喉结不觉间滚动几下,抿了好几次嘴唇,如坐针毡。
说工业口对原材料永远不满足?
不仅得罪穆学成,更是得罪其背后的文泽书记。
说近几年,农业口无序开垦农田,导致水土流失,粮食减产?
领导先不提,回头相关部门的同志,还不得背地里骂娘?
可要是说计划不周全?
分管领导刚上任,就先自己说自己能力不行,那以后还怎么进步?
冯时节面带微笑,也不催,静静候着。
其他同志,包括台上几位领导,面面相觑。
约莫三分钟,孟祥阳硬着头皮开了口。
“冯省长,我省基础条件薄弱,物资有限。
今年整体计划,目的是农业生产恢复到57年水平,工业生产原材料供应量,能确保满负荷所需八成五,除却正常损耗,八成也能接受。
另外,全年物资,有两成是由上级调拨支援。
其中,
......”
长长几段话,简明扼要陈述完年计划,小心翼翼补充。
“根据近几个月汇总,到年底,农业方面基本可以完成既定目标,工业方面出入也可以忽略不计。”
穆学成很满意,间接肯定八成,是为他进一步提高效率铺垫。
巩世辉也很满意,农业生产刚刚恢复57年水平,还需上级调拨,是在给他否决改种农作物,提供有力支持。
对于孟祥阳自己,计划不说面面俱到,也是尽力在平衡。
就当所有人以为孟祥阳过关,冯时节下不来台时,他却平静笑问。
“计划合理,那各工厂原材料损耗范畴是多少?”
孟祥阳长舒一口气。
“就拿刚才提到的咸阳纺织城,国棉十一个厂来说,各有不同,基本都在5%左右。”
冯时节不置可否,又问。
“那各厂每月分别有多少计划外产量?”
闻听此言,穆学成先是一怔,继而顾不得旁听不旁听,脱口而出。
“冯省长,各厂所谓计划外产量,只是为了确保能够完成既定任务,尽力超额生产。原材料品质不能保证统一,生产设备也不能确保不出差错,甚至工人熟练度也有差异,这一部分可没有定数,”
冯时节侧目。
“学成同志,不是说好给我半小时,召开经济口会议么?”
说完,似乎并未计较。
“算了,既然你有话要说,那我也不能视而不见。
那你告诉我,原材料品质不能保证,难道计划委的同志做计划,取的不是中间值?
生产设备出不出差错,难道不是各厂工程师、技术员的失职?
至于工人熟练度有差异,难道各厂没有进行过培训,不是老带新,不是高级工做重要工序,低级工做简单工序?”
说完,不等回应,继续。
“既然你代表工业口,对计划委的年计划有意见,我作为分管副省长,就要重视。这样吧,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来处理,可以么?我会赶在12月之前,综合考虑工农两方面,上交一份明年年计划,到时候上交常委会探究。”
赵长庚感觉失控比以往更严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明显不按套路出牌。
别看‘计划外’三个字,看似要盘工厂的底,可他心里没底,拿而不放,还是快刀落下,其中的变数可大着呢。
“时节同志,你说一个月时间,兼顾工农两方面发展,上交明年计划,雷厉风行,我非常认可。考虑到你刚刚上任,有没有省人委能帮上忙的?”
名义上主动帮忙,实际上既是提醒,也是监督。
冯时节丝毫不在意。
“当然,我希望赵省长能安排统计局的同志,用半个月时间,对全省各工厂计划外物资进行一次全方位摸底。”
说完,饶有兴致来回看了一圈主席台上的几人。
“另外,我会找李怀正书记和阎翼书记谈谈,确保统计局的同志,不受各工厂负责人影响,能够拿到真实且完整的数据。”
言外之意,全场四十来号人,无不听得分明。
说是确保不受工厂影响,实际是监督统计局。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新来的常务副,既不站队农业,也不倾向工业,而是想加入李怀正和阎翼的人事权之争。
再联想到组织部部长空缺,一个念头浮现在众人脑海:
陕省平衡要被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