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庚一怔,讪讪一笑。
“时节老弟,祁达康同志晋升为副省长,又是你不在时讨论的。哪怕你没有那个心思,可外人不那么想啊。一家独大的局面,上面也是看不下去的。”
眼见赵长庚说这么白,楚怀全顿了顿,硬着头皮帮腔。
“对啊,时节同志,之前书记处调整,咱大家都清楚,你在陕省待不久,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场面闹得太僵,对大家都不好。”
冯时节故作姿态,往后一靠。
“看不下去?对大家都不好?我怎么没感觉到?”
眼见二人脸皮齐齐一抖,笑着补充。
“其实吧,大家都不是浮萍,何况我是随行考察后,突然被点将,你们说对么?”
赵长庚懂了,抿了下嘴。
“冯老弟,有些事,终归对你影响不好。”
楚怀全轻叹一声。
“哎,时节同志,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也别打机锋。老解现在只抓蹲点再教育,一个老赵,一个我,一个书记处,一个省人委,被你压着,确实说不过去。”
冯时节依旧不接话茬。
“其实吧,那次书记处会议,黄廖李三位书记提到接家眷,我回头好好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你们说,如果我在陕省表现好点,组织有没有可能同意我家眷随迁?”
赵长庚彻底呆住了。
楚怀全也懵了。
二人脑海中,不约而同窜出一个问号:你闹这么一出,就为了接家眷?
紧接着又自我否定。
赵长庚眉头微蹙,暗暗嘀咕:不对,应该是嫌我没打圆场。
楚怀全则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哎,我当初干嘛要试探,反正他就要调走了。
一时之间,办公室陷入莫名的安静。
冯时节慢条斯理抽着烟,似笑非笑。
良久。
楚怀全率先开口。
“时节同志,不管是三个月,还是半年,你调走不可避免,这大家都清楚。我对我赴任后,没能第一时间向你表达善意道歉。以后省人委我会给你绝对的尊重,只希望有些场合,有些话,由我代劳。”
此言一出,别说赵长庚,就连冯时节都惊呆了。
什么叫绝对的尊重。
言外之意,在你离开前,省人委你说了算。
什么又叫由我代劳?
其实就是要个脸,里子换面子。
只片刻,赵长庚也回过味来。
“我也一样。”
冯时节放下二郎腿,捞起茶杯,小口抿了下。
楚怀全有魄力。
赵长庚,至少能跟上趟儿。
二人此举,看似诚意十足,实际上,也没啥损失。
只要有文泽支持,冯时节花点功夫,真能一言堂。
那样的话,既表现得太过霸道,又彻底得罪赵、楚二人。
可要是私下沟通,走个面儿,三人还不算太僵。
......
实力已经展示,冯时节也没揪着不放,只是刻意多抻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直至抽完,伸手将烟头摁在烟缸。
“好,我听两位领导的。”
......
自那天‘杯茶释兵权’之后,书记处会议,赵长庚往往能‘一言而决’,省人委党组,也‘按照’楚怀全的意思来。
第一书记抓总,省人委省长抓落实,常务副省长冯时节精心辅佐,陕省呈现出一团和气的局面。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
从年后开始,社教工作进展缓慢的省份,终于告一段落,因此而延迟的各省书记处调整,相继开始,也预示着冯时节调离,已经不会再拖。
劳动节刚过,5月3号。
窗外国槐已是一片翠绿,整个陕省呈现一片万物竞发的境界。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冯时节端坐桌前,翻看完手中文件,缓缓抬头。
“老祁,一定要保持住。全省公安的力量,可都在你手里攥着。不管我在不在陕省,你都要记住,知青下乡,是为了知行合一,是为了农业生产。”
对面,祁达康郑重点头。
“领导,您放心,三个月时间,从省厅,到下面各局,各派出所,文件都是我亲自盯着的,一定不会让知青在社队遭受不公。”
冯时节往后一靠,顺手捞起桌上的大前门,往对面丢去一根。
“相信我,只要做好这件事,未来,你会感谢今天努力周旋的自己。”
祁达康没在意,下意识接住烟,也不太过客套,自顾自点上。
“我明白。不过,领导,蹲点再教育呢,不好直接下文件,要不要我暗中传个倾向?”
冯时节刚把烟叼在嘴角,又拿了下来。
“你能想到这点,我很欣慰,真的。但你要做到这点,兴许会吃点苦头。”
说着,侧目瞥了眼窗外。
“但,风停雨歇就是晴空万里,就看你怎么选了,我不会强迫你。”
祁达康知道风险,却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如今蹲点再教育如火如荼,下面社队社员对有些同志可没好脸色。
而能让冯时节特意提醒,要确保知青在乡下不会受到不公,由不得他不多想,不举一反三。
不懂没关系,知青和蹲点干部,情况虽有区别,却也大差不差。
那是不是也该适当确保不受到不公?
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他才有此一问。
“这个,领导,我是这样理解的,您给把把关。蹲点再教育,无非是组织在治病救人,教育是一回事儿,却也要坚持必要的程序。至于您说吃苦头,我相信组织。”
冯时节直勾勾盯着对面,几秒后,笑得很爽快。
“好,按你想的来。”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敲响,待冯时节扬声应允后,景亚民推门而入。
“领导,肖专员又来了,说是要和您一起吃午饭,您看?”
祁达康闻言,实在没忍住,噗嗤就笑出了声。
“那个,领导,我这边还有事,您要是没有别的指示,我先去忙了。”
说完,噌的起身,扭身就跑。
冯时节则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肖寒外放陈仓,竟然成了曾经的自己,只要来长安,不顺点东西就不舒服,比自己当初去泉城还肆无忌惮。
最最关键,这他娘还是自己选的,没处说理去。
冯时节斜了一眼,没好气道。
“我最近没胃口,打算把饭戒了,让他赶紧回去,别在长安碍眼。”
正说着话,肖寒往里探出个脑袋。
“领导,别介,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说了,我们陈仓穷啊,苦啊,既要忙着农活,还要抽劳力协助三线建设,您可不能不管啊。”
冯时节忍不住,脱口笑骂。
“滚进来,我倒要听听,你能憋出啥好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