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电话,冯时节忍不住笑骂。
“好你个老谢,玩得就是溜。
要么,我必须出面把这种苗头摁住,帮你补全手续,协调兜底;
要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种操作,你以后接着来?
是不是?
算盘珠子都他娘崩到老子脸上了。
看来,只上经济课不行,还得给你上上政治课,讲讲程序。
......”
正在碎碎念,红色电话响了。
冯时节回过神,干脆接起。
“你好,晋省冯时节。”
对面,一道陌生又有点沙哑的声音。
“时节同志,我是煤炭部老章,龙城矿务局老肖给我打了电话,你有些过了。”
冯时节先是诧异,转瞬恢复。
“章部长,您不妨详细说说,我怎么过了?”
话筒内,沉默两秒,老章口吻带着点语重心长。
“时节,说起来,我和你三叔也算一个娘家,虽然近些年,我兜兜转转和娘家联系得少,可香火情还是有的吧?
我跟着淮海、渡江,挺进大西南,从转业金陵副市长开始到现在,先是蹉跎十余年。
后面,为了给组织做出更大的贡献,主动请缨扛起煤炭重任,一干又是整整十年。
娘家对我的帮助太少,你懂么?”
冯时节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温和。
“章部长,您有追求,这没有错,但您从副市长到市委书记,从副部长到部长,这也叫蹉跎么?您就没想过,您为何会在煤炭部整整十年?难道您觉得有些做法,上面真的不知情么?”
老章长长呼出一口气。
“知道什么?那些煤炭难道不是用于生产,不是用于老百姓过冬取暖?有一块进了我的炉子没?家里穷,摊子大,为了发展,总要有取舍,我不过是择优取先罢了,有什么错?”
冯时节很无奈,念及早年娘家那点淡如水的交情,苦口婆心规劝。
“您扪心自问,那些报损煤炭,真的不是某些干部私自消化了么?
从津门刘张,到三反五反,再到这次社教,您难道就不怕么?
想想这次社教推进,自下而上,从农业口到工业口,如今经济口、文艺口、教育口,已经全面开启,您难道就没感觉到危险?
说句难听的,您不会以为肚皮吃圆,别人就不会把你看扁吧?”
话音刚落,话筒内传来一声轻斥。
“时节同志,这些年来,我工作兢兢业业,下基层、跑矿区,没有一点松懈,更没有一丝越界,注意你的措辞。”
冯时节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劝,换了个角度。
“好,算我失言,我向您道歉。
那您不妨解释解释,统配矿配套落实不到位,矿工安全和福利被打折,到底有没有问题?
您再说说,几年来,统配矿每年那么多损耗煤,为什么不走账,不上秤,是不敢,还是不愿意?”
一连两问,电话两头同时陷入了沉默。
二人不约而同,各自点了根烟。
一秒,三秒,五秒......
约莫三分钟,话筒对面传来一道又粗又沉的呼吸声。
“煤炭部会和全总联合行动,不只是晋省七大统配矿,其他地方的统配矿也会全面体检。整风的同时,会完善矿工安全措施,补齐矿工福利待遇。
至于你提到的联合驻矿小组,肯定要有上级工会代表加入。
另外,煤炭输出,我也答应你,允许统计局、重工厅等部门的同志参与。
你满意了?”
几句话,语气不是太好,既有对前途的不甘,也有对冯时节的不满。
冯时节能听出来,想到《文汇报》那篇评价即将出炉,有些话欲言又止好几次,终是堵在了喉咙眼儿,没有说出口。
“我代表广大矿工,感谢章部长勇于刀刃向内。”
老章沉吟片刻,慢吞吞感慨。
“时节啊,你这次借力打力,确实让我犯了难,但你也要沉下心来,好好冷静冷静。太较真,工作未必好开展,本位主义也要不得。”
冯时节深深吸了口烟,从鼻孔喷出两股烟雾。
“感谢您提醒,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很清楚。
但这条上山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追求,难道不是么?
至于本位主义,不管别人信不信,我不瞒您,我真没有过。
如果只是正常发展,煤炭必须增产,我甚至可以去矿区坐镇。
可如果掺杂多余成分,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全国一盘棋是大政大策,可一盘棋不能只看物资,更要看思想。
今天让资源省份多付出,明天让沿海省份顶着安全压力,这种互相不满的苗头一旦滋生滋长,思想上怎么做到一盘棋?
这不是我的追求,也不是我党的追求,更不是七亿多人民的追求。”
电话又一次陷入安静。
二人话筒中,除了细微电流声,响起若隐若现的蝉鸣,宛如呐喊,又似叹息。
直至二人手中烟各自抽完,老章开口了。
“你这个年纪,没想到已经有了个人政治理念,而且你比我更纯粹。
仔细想想,老师长是这样,老政委是这样,老曾也是这样,但你们那条路太难。
群众未必理解,同僚未必认可,上面也未必支持。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不等回应,直接把电话挂断。
冯时节听着滋滋电流声,目光恰好落在搪瓷缸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就好像也在注视着他。
“是啊,千难万难,可我党难道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
远在千里之外。
煤炭部,某办公室。
桌面上搪瓷缸子中的茶,似乎有些凉了,没有一点水汽。
桌前。
老章面色沉重,拉开抽屉,拿出几张黑白照片,不觉间陷入了呆滞。
抗大结业、渡江胜利庆祝、金陵下乡视察、和群众田间攀谈、下矿井抚摸洞壁......
一张张照片,一个个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只可惜,里面主人公眼里的光,不知不觉沉了几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无从谈起。
好半天,老章呢喃自问。
“在其位,谋其政,难道不对么?
如果没有坐到位置上,又怎么谈奉献?
这条路上人这么多,不和光同尘怎么施展抱负?
那么多人赋闲,难道不就是支持的人太少么?
穷家难当,为了全面发展,有些牺牲难道不应该么?
如果没有报损煤,有些省份,有些工厂,怎么会有动力?
我真的错了么?”
......
一通电话,二人心情都不怎么样。
事儿出乎意料地顺利,交涉勉强算是圆满结束,但情分彻底没了。
兴许他们二人,一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让步;一个是心有挂念,不得不强硬,又或者是个人政治理念不同,再或者是个人选择的路不同。
可前路漫漫又陌生,此时此刻,谁对谁错,谁又能说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