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十二月初。
北风成了长安日常。
天彻底冷透,晨起的寒霜结得厚重,铺在瓦上像一层细雪,太阳出来大半日,也只能化开表层薄薄一层,背阴的墙角依旧凝着白霜,一碰就凉透指尖。
西征大军的前置整训,正式开始。
十二卫抽调的主力士卒、各州精选的精锐,分批进驻城外近郊大营。连日操练阵法、磨合骑步、负重行军、耐寒集训,日日不休。
京城内外,再无半分松弛氛围。
我接到卫府传令,随军文佐虽不用和前线士卒一样操练搏杀,却也需日日入营、随队受训、熟悉军纪、观摩营制、学习军务流程。
毕竟入了幕府,便是军中人。
不懂规矩、不熟流程、不知军营疾苦,到了塞外根本撑不住繁杂军务。
自此,我往日睡到辰时的闲散日子,彻底结束。
每日天未亮透,鸡鸣未尽,就要起身更衣。
不再是素色常袍、宽松儒衫,换成了制式干练的劲装,束袖束腰,行动利落,没有半分文人拖沓气。府中护卫备好马匹,天色微青,我便策马出城,赶去近郊大营点卯。
大营和长安城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城内再冷,终究是繁华市井、暖屋陋室、烟火温存。
城外大营,旷野无遮,北风横冲直撞,刮得军旗猎猎作响,入耳全是整齐的踏步声、呼喝声、甲叶碰撞的脆响。
肃杀、规整、严苛,没有一丝闲散余地。
入营第一日,我便彻底收起了长安闲臣的姿态。
军营规矩大,尊卑有序、军纪如山,半点含糊不得。往日在朝堂可以松弛随性、不争不抢,在这里,懈怠便是过错,散漫便是违规。
我老老实实跟着一众同批随军的文吏一同受训。
晨起先练站姿、列队、听令,熟悉军中号令、旗帜暗号、作息条令。白日观摩各部操练,记录营中粮草核销流程、军械登记规矩、伤员安置制度。
一同受训的大多是年轻寒门文士、低层僚佐,唯独我爵位最高、资历最深。
旁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以为我身居侯位,定然恃贵傲物、不耐辛苦、敷衍了事。
几日相处下来,所有人都渐渐放下了顾虑。
我不摆架子、不搞特殊、不偷懒懈怠。
该站队便站队,该听训便听训,该记录便伏案细记。冬日风大,站在旷野里半日,眉眼冻得发红,指尖僵硬,也和旁人一样默默扛着,从无半句怨言。
唯有我自己清楚,这点苦寒疲累,对如今的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体魄日复一日的静默变强,早已让我脱离了寻常文人的孱弱。
同批文吏,站半个时辰便腿脚发麻、浑身发冷,需要不停搓手哈气。我从头到尾身姿稳正,气息匀和,哪怕整日待在风口,也只是体感微凉,不至于疲累难支。
白日负重随行观摩行军,士卒负重甲胄、粮草辎重步行操练,我轻装随行,终日奔走营地各处,暮色归营依旧神清气爽。
这种异于常人的耐力与体魄,依旧悄无声息,无人深究。
旁人只当我平素养生自律、体质稍好,最多暗自感慨勋贵子弟底子好,没人往深处多想。
每日日暮散营,暮色沉沉,我策马归城。
寒风一路吹透衣襟,吹散整日营中肃气,踏入侯府的一刻,扑面而来的暖意,总能让人心里骤然松弛。
府中早已被苏绾打理得妥妥当当。
我远行之后的府中规制、下人排班、院落值守、月例开支、人情往来,她全部重新梳理妥当,账目清清爽爽,人员各司其职,不用我操心半分。
她从不主动和我说营中辛苦,只是每夜我归来,必有热汤热饭,屋内炭火温热,被褥提前烘暖,细碎周全,润物无声。
清芷院的日子,依旧安静恬淡。
苏清沅知道我白日入营辛苦,从不多言打扰,只是日日坐在院中,做些针线、打理花木、静静等我归来。
那一双亲手缝制的护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行囊侧边。
除此之外,她还悄悄给我缝了几副贴身衬布、御寒裹巾,针脚细密,柔软厚实,都是最适合塞外长途用的细碎物件。
夜里无事,我便闭门收拾行囊。
不用金玉珍宝,不用华丽衣物。
我只挑耐穿、耐磨、耐寒、方便行军的简单衣物,叠放整齐。
最重要的,还是那两箱私备的物件。
密封木箱内,一块块成型的香皂整齐码放,一瓶瓶高纯度酒精蜡封完好,垫着软布隔绝颠簸震荡,杜绝渗漏挥发。
我逐瓶查验,逐块清点。
数量不算惊天,却足够我随军自用、顺带救助身边兵卒。
军营冬日苦寒,士卒日日风餐露宿,手上脸上满是干裂冻疮,衣衫泥污难以清洗,极易滋生皮疮疥癣。香皂随身带着,日常清洁、擦拭创面、洗净手脸,便能减少不少杂病。
至于酒精,我依旧没对外解释分毫。
只在心里默默盘算。
军中刀枪操练,难免磕碰擦伤、破皮流血,寻常军医只会用草木灰、粗布包扎,大半轻伤都会溃烂发炎,拖成重症。
有这些酒精在,简单清创、冲洗伤口,便能压住炎症,保住无数轻症不恶化。
我不求扬名,不求争功。
只求远行千里,自己少灾少病,身边士卒多几分生机。
收拾完行囊,我会坐在灯下,翻读西疆旧档。
都是官署存档的往年边地战事、风土地形、气候记录。
吐谷浑境内多戈壁、河谷、荒山,昼夜温差极大,白日燥热,夜里冻骨,初春行军更是风沙漫天、雨雪无常。
当地部族骑兵习性悍勇,擅长游击、伏击、断粮道,从不打正面对抗的硬仗,专挑孤军、偏师、运粮队伍下手。
我一遍遍翻看记录,默默记在心里。
军中主帅有李靖坐镇,大局安稳、决胜千里,轮不到我一个文佐参佐指点战局。
我能做的,只是提前规避自己能规避的风险,守好自己权责内的粮草、文书、随行兵卒。
夜里偶尔静下来,也会生出几分茫然。
史书里看再多战事,终究是冰冷文字。
真正的塞外沙场、真实的尸山血海、临场的生死一瞬,我从未亲身体验。
会怕吗?
偶尔夜深人静,坦白说,是会的。
我如今体魄远超常人,有底牌、有备物、有预案,可生死面前,没人能百分百笃定安稳。
只是怕也无用。
军令已下,名册已定,家国在前,退路已无。
既然踏上这条路,便只能步步向前,遇事不乱,临险不退。
日子就在白日军营受训、夜里归家休整、灯下暗自备策的节奏里,一天天推进。
大营的整训越来越严,兵马集结越来越齐,粮草车马陆续在城外囤积,各地抽调的援军陆续入京汇合。
长安城里的战前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坊间闲谈不再是猜测、议论,而是笃定的远行。人人皆知,开春冰河解冻,十万大军即刻西进,踏平边患。
程楚墨也日日入营受训,我俩偶尔在营中偶遇,会站在校场旁闲谈两句。
少年勋贵大多心气高昂,眼底满是热血憧憬,盼着沙场立功、博取名声。
“等出了陇右,踏了吐谷浑王庭,这辈子也算不虚此行。”他望着校场操练的士卒,语气昂扬。
我闻言只是淡淡点头。
我没有他这般纯粹热烈的意气。
见过太多兴衰起落,我早已不执着赫赫战功、一世威名。
我所想的,只是平安履职、平安破局、平安归长安。
暮色渐深,校场的操练声缓缓停歇。
归城的路上,北风依旧凛冽,吹得人眉眼清明。
我回望身后繁华京城,坊市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烟火,温柔安稳。
这座城的太平,是我将要远赴千里、浴风踏雪去守护的东西。
临行的日子越来越近,行囊渐满、预案渐熟、体魄渐稳。
我褪去长安闲散文人的皮囊,一点点适应军纪、适应苦寒、适应肃杀。
只待春风解冻,只待大军开拔。
西疆万里风雪路,我已备好所有前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