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坐在最角落的方哲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双手插兜靠在墙边。
但坐在正中间的李耀却完全是另一副反应。
富二代的脑子显然在这一刻被美色彻底冲昏了。
在他眼里,刚才那一套狼狈至极的失控翻滚,全被那张惊慌中依旧冷艳绝伦的脸、还有撞在把杆上时微敞领口露出的雪白锁骨给自动加了十层滤镜。
这是老天爷递到他嘴边的装逼剧本!
“徐娆妹子!小心!”
李耀把手里的气泡水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跟离弦的箭似的从长椅上弹射起步。
两步跨过半个排练厅,张开双臂就朝我扑了过来
脸上挂着自以为帅气深情的焦急表情,两只手直奔我的肩膀和腰线。
显然是打算来个结结实实的温香软玉抱满怀。
换个真娇滴滴的新人姑娘,面对豪门少爷热切的飞扑,八成半推半就顺水推舟地倒进他怀里了。
可惜,是一个刚在鬼门关前保住自己面部骨骼的暴躁老登!
老子后背正撞在木头上生疼,脚踝酸得想杀人,眼前窜过来这么一坨散发着古龙水香味的肥肉,伸手还要往我腰上搂。
真当老子是剧组里任人揩油的小群演呢?
我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因为充血和冷汗而显得格外凌厉逼人。
在李耀的手指头距离我的肩膀还剩五公分的那一刹那。
我左臂一把推在李耀胸口那块昂贵的卫衣布料上,掌心发力,硬生生把他向前扑的势头给怼停在了半空。
“让让。”
干脆冷硬,没有受惊小女生的柔弱。
“我的地盘我做主,少特么动手动脚。”
李耀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长相绝美、出身城中村的穷娘会借机攀上李耀这根高枝。
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得发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靠在把杆上的徐娆。
她双手还抓着木扶手,大号的灰色短袖因为剧烈动作滑下半边肩膀,露出削瘦平直的直角肩和深陷的锁骨窝,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剧烈起伏。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半点讨好,全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警惕。
甚至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痒的野性。
李耀感觉自己的喉咙突然干的要冒烟。
他在各种名利场和夜场里见过太多对他投怀送抱的漂亮脸蛋。
个个笑脸相迎、温言软语,图他的车,图他的表,图他爹手里的工程。
“轰”的一声.....这位在营地里横着走了半个月的富二代,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操。 这女人太正了。 这才是他妈的极品。
“咳……那个,我就是看你快摔了,顺手扶一下……”
李耀结结巴巴地挠了挠后脑勺,原本不可一世的少爷架子瞬间垮得一干二净,手足无措地退回了半步,像个做错事的毛头小子。
我连理都没理他。
扶着把杆把重心重新倒回左脚,狠狠揉了揉抽筋的右小腿肚子。
而在排练厅最阴暗的角落里。
背靠着镜面墙的方哲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这一幕。
少年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冷笑,目光在我那双踩着高跟鞋直打晃的脚踝上扫过,低声嗤了一句:
“花瓶。”
昨晚那双细高跟鞋的威力,在睡了一宿后彻底显现出来。
脚后跟火辣辣地疼,磨掉皮的地方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跟袜子粘在一块儿,稍微扯一下就钻心地疼。
我坐在床沿边,拿着指甲刀把脚后跟卷起来的死皮剪掉,嘴里嘶嘶抽着冷气。
“徐娆,我这儿有红霉素软膏,你抹点吧?”
许盼手里递过来一支挤得皱巴巴的铝管药膏。
她也没好到哪儿去,两条小腿肚子僵得跟生铁似的,下床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谢了。”
我接过药膏,抠出一大坨抹在破皮的地方,油腻腻,好歹把那股干裂的刺痛给压下去了。
上午依然基础体能和形体站姿。
副教官看着我脚后跟贴着的两块医用胶布,没再强制我换上那双九公分半的刑具,让我穿着平底白球鞋站在队尾靠墙站桩。
熬到下午四点半,肚子开始不争气地打鼓。
昨天金满仓在晨会上刚宣布要“缩减非必要运营开支”,今天伙食就直接大跳水。
中午所谓的三菜一汤,两荤全是看不见肉星的碎肉末炒豆芽,汤是一大桶飘着两片西红柿皮的清汤,油花加起来还没我脑门上的油多。
到了下午五点,胃里早就空得泛酸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钱包。 余额:1.10元。 支付宝里:0.00元。
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我都买不起。
“给。”
旁边递过来半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干馒头。
许盼揉着酸痛的肩膀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中午食堂多拿的,原本打算留着晚上当夜宵。看你脸都饿青了,分你一半。”
馒头早凉透了。
“你不留着晚上吃?”
我看着那半块干馒头问。
“我个子小,抗饿。”
许盼笑了一下,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而且赵教练说我脸太圆,上镜显胖,正好借机减减肥。”
没钱,没背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成团梦想,连口饱饭都吃得战战兢兢。
“谢了。”
我伸手把那半块冷硬的馒头接过来,塞进运动裤兜里。
宿舍里太闷。
四台电风扇吹出来的全是一股子橡胶发热的死风,加三个姑娘晾在铁丝上的湿衣服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踩着塑料凉拖,晃悠到了麦芒文化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天色快黑了。
大门口横着一块缺了角的防撞水泥墩。
我一屁股坐上去。 坐姿大马金刀,两腿敞开,塑料拖鞋随意挂在脚尖上,晃晃悠悠的。
就算换了这副顶美的身子骨,骨子里那个当牛马的糙汉芯子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我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冷馒头。
馒头硬得发脆,咬下去第一口,牙龈被硌得生疼。
我面无表情地嚼着,面渣在嘴里磨出干涩的微甜,连水都没得喝,只能干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缓缓从厂区外的水泥路尽头拐了过来。
车头没有任何夸张立标,但做工极其扎实,双层隔音玻璃严丝合缝,外头甚至看不清里面的丝毫内饰。
懂行的老炮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市面上常见的量产豪车。
轮胎压过碎石路面时,连一点颠簸的杂音都没漏出来。
距离我坐的水泥墩子,不过四五米远。
光线照不透那层特制的防窥膜,只能隐约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肩膀很宽,穿一件素色的深灰衬衫,领口规整地扣到最上一颗。
车窗后头,那双眼睛很平静。
我正叼着最后一口硬馒头,腮帮子鼓着,嚼得面无表情。
天生干这行的人,对镜头和探究的视线有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要是放在普通小姑娘身上,被这么一辆神秘豪华的黑色私家车盯着,要么羞涩地低下头扯衣角,要么局促地缩起双腿。
但老子三十三岁了。
在片场见过的资方煤老板、隐形老钱多了去了。
穿得越朴素,玩得越花活,车开得越低调,手段越阴狠。
在老子眼里这帮人脱了衣服也就是普通碳水化合物,谁比谁高贵?
我嘴里嚼着冷面块,下巴微扬,凤眼迎着那道车窗后的视线直接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没见过人啃冷馒头? 再看连你车轱辘一块儿啃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斜阳正巧横切过来,砸在我的侧脸上。
没化妆的冷白皮肤在金红色的余晖里白得扎眼,高马尾被微风吹起几缕碎发,沾在修长白皙的颈侧。
宽松肥大的旧短袖垮在一边,露出平直瘦削的锁骨窝,底下是一双踩着便宜拖鞋、肆无忌惮敞开的修长双腿。
狼狈,落魄。
偏偏生出一种谁也驯不服的野性与惊心动魄的艳丽。
车窗深处,那双平静深沉的眼睛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极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车窗无声无息地升了上去.
黑色轿车加速,尾灯在渐暗的暮色里拉出两条暗红色的线,消失在通往主干道的柏油路上。
“神经病”
我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从水泥墩上跳下来,揉了揉被硌疼的屁股,踢踏着拖鞋往宿舍晃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