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散最后一丝热气。
原本有些杂乱的发尾被修整出极具质感的层次,两缕碎发贴着冷白的脸颊垂下来,半遮半掩地勾勒出细窄的下颌。
黑发如墨,冷皮似雪。
明明什么首饰都没戴,身上套着件几十块钱的破地摊卫衣。
但往椅子上一坐,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与冷艳,硬生生把整间几百万装修的沙龙压得黯淡无光。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足足看了半分钟。
以前在剪辑室给无数顶流小花逐帧修过生图。
哪个眼角有细纹、哪个鼻翼垫了假体、哪个打光不对就会垮成大妈,我心里门清。
可眼前这副皮囊。
不用滤镜,不用打光。
甚至连底妆都没上一层,镜头怼到睫毛尖上都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我忽然记起在训练营月考那天,老考官孙挑子说的那句话。
这脸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触感滑腻得不像话。
得。
这张脸,确实能在市场上卖个好价钱。
“徐小姐,方便合个影吗?”
阿瑟已经摸出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发朋友圈和大众点评,就一张!以后你在我们店里做头发,终身免单!”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蒲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家店的总监合影发朋友圈,平时哪个网红不得倒贴几千块推广费?
现在居然求着免单。
我站起身,卫衣下摆晃了晃,语气懒散。
“合影行,洗发水送两瓶不?”
阿瑟愣了半秒,随即狂喜。
“送!顶级的鱼子酱洗护套装,我给你拿两套大的!”
拍完照,阿瑟亲自把我送到一楼收银台。
前台那个刚才还在抹指甲油的深V女人,这会儿站得笔管条直。
双手把包装华丽的定制纸袋奉上,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探究。
门口两个原本懒散的黑裤衩小弟,齐刷刷推开玻璃门,弯腰鞠躬:
“徐小姐慢走!”
一脚刚迈出店门,后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高跟鞋声。
“等等!妹子!留步留步!”
一个四十来岁、手腕上戴着两只翠绿翡翠镯子的微胖女人追了出来。
正是这家沙龙的老板娘。
她手里提着个垫着防震泡沫的进口水果篮。
里头堆满了拳头大的澳洲车厘子和红富士水蜜桃,沉甸甸的。
老板娘一路小跑,金镯子撞得叮当响。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笑得脸上的粉直掉褶子:
“妹子,刚才阿瑟发群里的生图我都看了!绝了,真是仙女下凡!”
“这是我今早刚从进口超市提回来的果子,你拿回营里吃,补充维生素!”
“后天纷玩直播是吧?姐全家一定给你投票!”
我低头看了看那篮起码值大几百的水果,又抬头看了看老板娘真诚得近乎谄媚的笑脸。
我没推脱,伸手利落地接了过来。
“谢了姐,生意兴隆。”
大巴车上的其他练习生全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
一个个看着我手里的高定洗护套装和天价水果篮。
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我拎着果篮跳上车,在靠窗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从篮子里摸出一颗冰凉圆润的大车厘子,随手在卫衣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咔嚓”一声,饱满的甜汁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味道真不错。
比城中村水果摊两块钱一斤的处理烂苹果强多了。
许盼凑过来,咽了咽口水。
“姐,这就叫红利吗?”
我嚼着甜脆的果肉,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繁华的云江街景,吐出一颗黑红的果核:
“这不叫红利,这叫免单体验卡。”
“等进了星火那个大染缸,老子不从这帮资本家身上撕下一层皮来攒解约金,我都对不起金满仓给我涨的这一百六十万。”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收拾利索点!大巴车六点在楼下堵着,过时不候!”
我坐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把拉链坏了一半的双肩包拽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微信钱包那一栏,绿色的数字依然坚挺。
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剩。
旁边墙上贴着麦芒的练习生守则,被前几任学员用红笔画得乱七八糟。
那张被金满仓锁进保险柜的舞台补充协议,违约金一百六十万。
只要我不主动毁约,这笔巨款就只是个数字。
但只要我想拍屁股走人,这串零就是压死人的铁砧。
跑路不急在这一时,薅光资本家的伙食费才是当务之急。
“姐,你带这个不?”
许盼顶着一头鸡窝发从上铺滑下来,手里攥着半卷卫生纸和两袋榨菜。
小姑娘眼皮肿着,神情既慌又兴奋。
“带上,车上嚼着解闷。”
我站起身,把那件洗褪色的纯灰大号套头卫衣套上。
下楼时,楼道里全是拖着行李箱撞击台阶的钝响。
这帮年轻姑娘昨儿刚做完赛前造型,哪怕赶早班车,脸上也擦了厚厚的防晒,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唯独我光着一张素脸。
大巴车前头,金满仓。
今天这位铁公鸡破天荒穿了套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细支烟。
见我们下来,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笑得褶子堆成一团,热情得活像送闺女出嫁的老地主。
“都打起精神来!今天这趟车开出去,你们就是纷玩S+项目的人了!”
金满仓扯着破锣嗓子在风里喊,吐沫星子乱飞:
“平台三千个人里初选出来一百个,咱们麦芒一口气占了三个名额!”
“这是祖坟冒青烟!到了省城,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装孙子,回头休怪合同不讲情面!”
这老登嘴上喊着祖坟冒烟,眼珠子却像雷达一样直勾勾定在我身上。
前天那条【#麦芒训练营冰美人#】的热搜,加上昨天定点沙龙总监阿瑟发到朋友圈的免单生图。
直接让纷玩那边的对接人给麦芒打了两次电话追问资料。
在金满仓眼里,我哪是个活人,我分明是一张随时能兑现成几百万商业价值的活体彩票。
“徐娆啊。”
金满仓凑过来,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混着汗臭味差点把我呛个跟头。
“到了省城,机灵点。”
“初舞台镜头多抢抢,别老耷拉着一张死人脸。
你现在身上背着公司的资源,真要是成了,违约金的事咱们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