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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最后一天,距离符师大会还有一天。

沈灵枢起了个大早。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做身体淬炼,而是坐在院子里,将母亲的手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细读,是浏览——让那些文字像水一样流过脑海,不去深究,只是温习。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合上手稿,开始画符。

聚灵符,疾行符,破禁符,金刚符。四种基础符箓,各画十张。一笔一划,不急不躁,每一张都是她能画出的最好水准。不是为了练习,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手感。画完之后,她将四十张符整整齐齐地码好,收入袖中。“今天就到这里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凌霜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吃吧。今天不许再练了。”

沈灵枢看了他一眼:“你好像比我还在意这个比赛。”

“不是在意比赛。”凌霜在她对面坐下,“是怕你输得太难看,连累我这个担保人。”沈灵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凌霜第一次跟她开玩笑。虽然那张冷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温暖,是一种接近于“信任”的东西。

她端起碗,大口吃面。面条劲道,汤头鲜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凌霜,你以后不开剑馆的话,可以开面馆。”

“不开。”

“为什么?”

“累。”沈灵枢又笑了。

容寂没有出现。从早上开始,他就消失了。沈灵枢没有问,也不担心——他总会回来的。

午后,沈灵枢睡了半个时辰。醒来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偏房里,对着那面小小的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半个月前,她还是落星城沈家的弃女,灵脉境一重,连一只三阶妖兽都打不过。半个月后,她站在苍梧王都,灵海境一重,手里有三百张符箓,身后有两个人。不对。不是身后。是身边。

她放下铜镜,将玉简和母亲手稿、地图、木匣全部整理好,藏在床底下。她不会带这些东西去参加符师大会——太贵重,不能冒险。她只带符箓、符纸、符墨,以及那枚母亲留下的小玉简,贴身挂着。

傍晚,容寂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给沈灵枢。“穿上。”

沈灵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袍。月白色的底,暗银色的纹路,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精致的符纹。面料柔软却坚韧,隐隐有灵光流转。“这是……”“符师袍。你母亲当年在天道阁穿过的样式。我让人照着做了一套。”

沈灵枢展开衣袍,在月光下看着那些暗银色的纹路。那不是装饰,是符阵——护体的、避尘的、调节温度的,多种符阵叠加在一件衣服上,手法精妙绝伦。“你母亲说过,符师上阵,先要穿得像符师。”容寂转过身,背对着她,“气势上不能输。”

沈灵枢脱下旧衣,换上那套符师袍。尺寸刚好,就像是照着她的身材量身定做的。她走到水缸前,低头看水中的倒影。月白色的衣袍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暗银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是披了一身星光。“像吗?”她问。容寂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凌霜从正房走出来,看到沈灵枢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木梳。“头发。散着不好看。”沈灵枢接过木梳,对水缸理了理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不是多复杂的发型,只是将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怎么样?”她转身问。凌霜看了看她,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容寂没有说话。

夜渐渐深了。三人在院子里围坐,容寂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灯光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明天的流程是什么?”沈灵枢问。

凌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辰时,天道阁正门签到,领取号牌。巳时,第一关开始,符道理论,笔试,一个时辰。午时休息半个时辰。未时,第二关,现场画符,两个时辰。第三关在第二天,符箓实战,擂台赛。”

“理论考什么?”

“符道的起源、流派、经典符箓的结构解析。天道阁的题库二十年没换过了,答案我都给你整理好了。”

沈灵枢接过那张纸,上面果然写满了各种问题的标准答案,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第一天练符的时候。”

沈灵枢看了他一眼,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画符关呢?”

“现场命题,给三个题目,任选一个在规定时间内画出来。评委看的是符纹的精准度、灵力的流畅度、以及符成之后的实际效果。”沈灵枢点头。这是她最擅长的。

“实战关呢?”

“抽签对阵,一对一。可以用自己画的符,但不能用现成的、别人画的符。”凌霜顿了一下,“生死不论。”沈灵枢的手指微微一顿。生死不论。“天道阁不介意参赛者死在台上?”“天道阁介意的是输赢,不是生死。”凌霜的语气很平静,“符师大会的实战关,每次都有伤亡。你如果怕——”“我不怕。”沈灵枢打断了他,“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杀了人,天道阁会不会追究。”凌霜看了她一眼。“不会。”沈灵枢点头,没有再说。

容寂从开始就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石榴树下,闭着眼,像是在听。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心的暗红纹路忽明忽暗。沈灵枢转头看他。“容寂,明天你会去吗?”容寂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寒冰。“会。”沈灵枢没有问他在哪里、用什么身份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将那张写满答案的纸收入袖中。“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嗯。”凌霜也站起身,“明天卯时我叫你。”

沈灵枢走回偏房,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玉简,握在手心。“娘,明天就是符师大会了。”她低声说,“我会赢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拿到灵脉塔的资格,快点变强,然后去救爹。”玉简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沈灵枢将玉简贴回胸口,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容寂还坐在树下,油灯已经灭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沈灵枢的呼吸渐渐均匀。她睡着了。

容寂在石榴树下又坐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套月白色的符师袍——刚才她穿过的——指尖在衣领处停顿了一下。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符纹,只有指甲盖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苏静婉生前最常用的防身符阵,他特意让绣娘加进去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三千年来,他帮过很多人,也给过很多人东西。但没有哪一次,他会在一件衣服的衣领上悄悄加一道符。像是在身上留一个记号。像是在告诉她:你看不见我,但我一直都在。

容寂将符师袍叠好,放在偏房门口,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耳根有一丝极淡的红——但没有人看见。

偏房里,沈灵枢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着。她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头顶是九颗异常明亮的星辰,脚下是无边的黑暗。远方,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灵枢。”她转过身。没有人。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在黑暗的最深处,等着她。沈灵枢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她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卯时还没到,但她已经睡不着了。她起身穿好那套符师袍,将面具贴在脸上,将符箓一张张检查了一遍,然后推开门。院子里,容寂还在。凌霜也起来了,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厨房门口。“早。”他说。“早。”沈灵枢说。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夜幕。符师大会,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