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完全合拢之后，沈灵枢站了一会儿。那层暗色已经彻底融入了岩壁的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灰白色岩石没有区别，像一扇被合上之后就不打算再被找到的门。她没有回头看第二眼，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走。
铁骨和凌霜跟在她身后，步伐不急不慢。云念卿走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药灵跟在她旁边，没有人开口说话。五个人沿着来时的旧路，穿过那片灰白色的石面，走过低矮的土坡和碎石堆。路已经走过一遍，不需要再停下来辨认方向。
铁骨走了一段之后开口：“那道入口合拢的时候，边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
“本来就设计成不容易被找到的。”
“那你怎么确定下次来还能找到它？”
沈灵枢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之后才开口：“我记住了它旁边那块石头的形状。不是整块石头的形状，是它底部有一道裂纹，从左边第三个缺口开始往右延伸了大约一截手指的长度，在末端拐了一个弯。如果下次来的时候那道裂纹还在，就说明入口还在原来的位置。除非石头本身被移动过，或者裂纹被填补了，否则那个位置不会变。”
铁骨没有再问。
五个人穿过碎石区，重新走上了那条水脉已经干涸的旧路。路面上的细沙被风吹过之后重新覆盖了一层浅浅的浮土，她走在上面，脚下传来沙粒被压实又松开的声音。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那道峡谷边缘。她没有在谷底停留，沿着那道她下来的缓坡重新爬回地面。站在峡谷边缘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带着荒漠边缘独有的干燥气息。日光正在偏西，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轮廓。
药灵在她身后开口：“今晚在哪扎营？”
“往前走，走到看不到峡谷的地方再停。”
五个人继续走。天色开始变暗，地面上的颜色从灰黄逐渐过渡到一种均匀的暗色。她走了一阵之后，峡谷的轮廓正在一步步从视野中退远，像一道逐渐收拢的旧布边。风从荒漠深处吹来，带着细微的沙粒，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一页接一页，节奏均匀，没有停顿。
铁骨在背风处生了火。药灵把水囊里的水倒进锅里烧开，分给每个人一碗。沈灵枢坐在火堆旁边，把地图从怀里取出来在膝盖上摊开，借着火光把来时的路线和符域入口的位置补了上去。她的手很稳，落笔时没有犹豫，像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标记完之后她收起地图，靠着火堆旁的石块坐了一会儿。
凌霜坐在火堆另一侧，剑横在膝上，没有擦，也没有收鞘，只是放在那里。云念卿靠着一块石头，阵图摊在膝盖上，正在看。药灵把烧开的水灌回水囊里，系紧盖子，放回行囊。
夜里风停了，火堆烧得很静。沈灵枢靠在石块上，感觉到衣袋里那枚玉扣的触感。隔着布料，她的手指能感觉到玉扣的轮廓，圆形的，边缘平滑，温度已经和周围的环境一致了。她把手放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天亮之后继续走，沿着来路穿过碎石区，在午后的日光中重新走上那条通往天裂峡谷的主线。沈灵枢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落后。铁骨走在她侧后方，铁皮箱随着步伐碰撞扣环，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声响，像一段正在缓慢播放的旧记录，带着重复但稳定的节奏。
荒漠边缘的风在下午开始变大，从侧面吹来，带起一层薄薄的浮沙，沿着地面滚动，在干裂的土层上留下浅浅的纹路。沈灵枢侧过头避了一下风，没有减慢步速。
傍晚时分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处低缓的坡地上。身后的荒漠在暮色中延展，风从她来时的方向吹来，带着沙粒刮过地面的声音，低而持续。她站了一会儿，日光正在收拢，远处的山脊线正在变暗，像一层正在被翻过去的旧纸页，把白天的印记留在了背面，只余一道越来越细的亮线嵌在地平线边缘。
她转身继续走。
接下来的两天，路面开始变化。碎石减少，沙土增多，地面变得柔软了一些。第三天午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深色的轮廓。铁骨认出了那道轮廓：“断魂山脉。”
沈灵枢放慢了脚步。那道山脊线正在从远处浮出地面，颜色偏深，边缘清晰，像一道正在缓慢升起的边界。她看着那道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变大、变近，距离感正在缩短，像一道正在被拉近的终点线，边缘的棱角随着靠近而逐步分明。
她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傍晚之前，他们走出了荒漠边缘，重新踏上了断魂山脉山脚下的硬质地面。脚下的土从松散的沙质变成了密实的硬土，踩上去的声音也和之前不同。
她停下脚步，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荒漠。风从远处吹来，把沙粒带到她脚边又吹走。荒漠在暮色中铺展，颜色正在从灰黄过渡到暗灰，边缘越来越模糊。
她转回身，朝断魂山脉的方向迈出一步。铁皮箱的扣环在她身后响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药灵把她抱在怀里的那卷干粮换了个位置，云念卿把摊开的阵图卷好收入行囊，凌霜收剑入鞘。她听着那些声音，等着它们一个个落定，然后继续往前走。天已经暗了大半，路还在脚下延伸，远处的山脊线正在融进夜色，像一道正在合拢的旧边界。她走了一段，在可以看到山脉轮廓的地方停下来准备过夜。药灵在水囊边蹲着，水声在夜色中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火堆在她面前缓慢燃烧，发出均匀的光。
她坐在火堆旁边，把那枚玉扣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火堆还在烧，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爆裂，然后安静下来。夜色在火光边缘收拢，把周围的地形都收进了暗处。她靠在石头上，看着火堆渐渐变小，均匀地变小，像一页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旧书，把白天的路程收进一层又一层的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