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雾气贴着地皮流。
马文瑞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猫捉老鼠,从来不用跑。
“七叔,”他忽然开口,声音闲得像在聊家常,“你说这种散修,杀过几个人?”
左侧的八层护卫提着一柄铜锏,咧嘴一笑:“回少爷,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几只。”
“也别这么说。”右侧的年轻子弟嗤笑一声,手里已经扣了一沓符箓,“人家杀过邪修,鸠面翁那种货色。运气好罢了。”
三个人,三张笑脸。在他们眼里,路中间这个灰袍散修已经是个死人了,练气七层对七层?不,他们连魏晋的境界都懒得分辨。三个对一个,练气九层对八层,这仗要是还能有悬念,他们马家三代在涩皮岭就白混了。
马文瑞剑尖拄地,歪着头打量魏晋:“金毛尸将是吧?打谷场之后,全涩皮岭都在传。养着练气九层战力的尸将,就觉得自己也是九层了?”
他笑了笑,一字一字道:“尸将,终究是死物。你对付得了死物,对付得了活人么?”
魏晋没接话。
他只是缓缓后退了半步,左手拢进袖中。
就是这半步,马文瑞眼里的轻蔑彻底落了实。怕了吧?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同时,三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预兆,马文瑞正面一剑直取咽喉,剑至半途,剑光骤然分化三道,上取眉心,中取心口,下取丹田,三道剑光,全是实的;左侧铜锏挂风,横扫魏晋退路;右侧符箓脱手,火蛇、雷丸、冰锥劈头盖脸砸下来。
饱和式的杀招,一个呼吸之内,把所有的生门全数钉死。
魏晋瞳孔猛缩。
断水刀出鞘,枯荣诀催到极致,刀光连闪,架开第一道,偏开第二道,第三道剑光“嗤”地挑开他肋下,血光迸现。同一瞬,一枚雷丸擦着左肩炸开,焦糊味冲鼻,半边身子霎时麻了。
他踉跄后退,喉头一甜。
三息。从对方出手到现在,只有三息。他已经带着两处伤,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
好一个马家。好一个筑基种子。
“就这点本事?”马文瑞的声音隔着剑光飘过来,笑意吟吟,“也配踩我马家的脸?”
魏晋吐掉嘴里的血沫,右手在腰间尸囊上一拍。
“吼。”
金光坠地,腥风炸开。
青魁双翼展开一丈,七尺金毛尸将立在当场,一爪拍飞横扫而来的铜锏,反手又是一爪,正正撞上追击的三道剑光,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剑光溃散,爪势不减,直取马文瑞面门。
马文瑞飘然暴退三丈,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八层护卫和七层子弟齐齐色变:“好快的尸将!”
“来得好。”
马文瑞退中不乱,反手探入怀中,祭出一面青铜小镜。镜子不过巴掌大,背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一出,一道青蒙蒙的光柱刷地罩定青魁。
青魁周身尸气,在镜光下纤毫毕现,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雪地里。它那快如鬼魅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滞了半分。
“照影镜。”马文瑞重新笑起来,“二阶法器,专照阴尸邪祟。你养尸将,我马家就备着照尸的镜子,魏道友,想不到吧?”
魏晋的心沉了半截。
家族底蕴,这就是家族底蕴。邪修的野路子靠的是阴狠,世家子弟靠的是对症。你的底牌刚亮出来,人家的柜子里就翻得出克你的东西。
战局瞬间绞成一团。
青魁被镜光压制,一身的快只剩七成,却仍凶性不减,以一敌三,利爪翻飞,硬是把三人圈在爪下。可马文瑞三人配合得滴水不漏,八层护卫铜锏正面硬扛,七层子弟符箓游走骚扰,马文瑞持镜游走在外,镜光死死咬住青魁,剑光时不时从刁钻角度递进去。
爪子落不到人身上。再大的力气,打不中,就是白费。
更糟的在后头。
马文瑞游斗之间,袖中滑出一张符,紫色符纸,符面上雷纹游走,像活的。
魏晋眼角狠狠一跳。
雷符。二阶雷符。阴尸天敌。
“少爷要动真格的了!”七层子弟喜叫出声。
“退开!”
八层护卫与七层子弟齐齐后掠。马文瑞指诀一引,紫符腾空,符面上雷纹尽数亮起。
“轰隆!”
一道紫色雷霆,撕裂暮色,当头劈落。
青魁双翼合拢,横在头顶硬扛。雷光炸开的刹那,它那身刀枪不入的金毛焦黑了一大片,尸身第一次被打得踉跄后退,爪下的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照影镜的青光趁隙而入,又压三分。
“再来一道,就送你这宝贝尸将归西!”马文瑞大笑,第二张紫符已经滑入指间。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雷符与尸将身上。
魏晋等的就是这一刻。
“金墨。”
“呱!”
蟾鸣炸响。
肉眼可见的声波贴着地皮横扫全场,无形无质的神魂震荡,镜子照不出来,符箓挡不出去,马文瑞识海如遭重锤,眼前一黑,手中引到一半的法诀当场溃散,照影镜的镜光,晃了一晃。
高手相争,就争这一晃。
“吼!”
青魁脱困而出,双翼一振,三丈距离一闪即过,直扑七层子弟。那孩子慌了,手忙脚乱去摸符箓,符还没出手,利爪已至。
“小七!”八层护卫目眦欲裂。
晚了。连人带符,撕成两半。血雾腾起三丈高。
“孽畜!”八层护卫彻底红了眼,铜锏抡圆,弃了青魁,奔着刚刚落地的金墨当头砸下。练气八层含怒一击,金墨那点小身板挨上就是个肉饼。
一道人影横插进来。
魏晋。断水刀斜架,“枯”字诀敛尽锋芒的一刀,死死卡在锏身上。
铛。
虎口崩裂,臂骨欲断,魏晋整个人被砸得陷进泥里半尺,膝盖一软。可那柄刀,终究是没让开。
金墨趁机一个翻滚跳出战圈,声音都劈了:“主人。”
“闭嘴!布阵站位!”
场中形势,三息之间天翻地覆:七层死,八层疯,九层的马文瑞。
魏晋用眼角余光锁死了他。
这一位,才是真正可怕的。识海挨了蟾鸣一记正面轰击,寻常修士少则昏厥半晌,他却只是晃了一晃,强行压下,前后不过一息。眼见族弟惨死、战局崩盘,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手又是一张紫符扣入掌中,目光越过全场,死死钉在青魁身上。
冷静,准确,狠辣,先杀尸将,再杀主。死到临头,他的判断依旧没有一丝错。
只是他没看见。
三丈外,一汪泥水的阴影里,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立了起来。
五尺余高,干枯佝偻,白毛贴皮,双腕内侧两截象牙色的骨刺缓缓弹出。它立在那里,像立了一百年,镜光照不到它,神识扫不到它,满场的厮杀声里,没有一道目光落在它身上。
魏晋的神识如被万针攒刺。烙印太新了,新得发烫,强行驱使这具新尸,每一缕神识都像在滚油里走。可他顾不上了,只把一个字送了过去:
“刺。”
白影消失。
马文瑞的紫符出手了。雷纹初亮的前一瞬,他忽然觉得后心一凉。
一截象牙色的骨刺,从他前胸透了出来,淬着黑亮的尸毒。
“叮”的一声,紫符脱手落地。
三息,灵力凝滞。马文瑞低下头,怔怔看着胸前那截骨刺,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血沫涌出来:
“还有,一具。”
十息,麻痹。他全身僵直,连手指都动不得一根,只能直挺挺立着。
金光压顶。
青魁的利爪到了。
八层护卫是在那一刻崩溃的。
少爷死了。小七死了。那具金毛的尸将和那个疯子一样的散修同时转过头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逃。
遁符捏碎,人化青光,朝着泽外激射。
“拦下。”魏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一个不留。”
三道影子同时追了出去。
青魁双翼急振,贴空狂掠;金墨长舌如鞭,抽得青光一阵乱晃;魏晋的无影针后发先至,三枚成品字,钉的就是他遁光将散的节点。
三里。追出整整三里,青光终于溃散。八层护卫从半空跌落,还想祭锏死战,青魁的爪子从他头顶落了下去。
水面翻起一朵浑浊的花,很快归于平静。
半个时辰后,战场收拾停当,魏晋才允许自己在泥地里坐下来,喘了今天第一口匀净的气。
清点战利品。
货款储物袋打开,饶是他早有预料,呼吸还是顿了一顿,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三千整。三人随身的储物袋里,又凑出五百余。丹药四瓶:淬元丹、冲灵丹、碧髓丹、养元丹,各一瓶,都是练气后期的硬通货。
这一仗,抵他种十年田。
紧接着是麻烦。三人的法器,马文瑞的剑、八层护卫的铜锏、那面照影镜,件件都是马家制式,灵气内蕴,一看就不是散修货色。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一件,等于自己把名字写进马家的生死簿。
魏晋一件件码好,装进一只单独的空储物袋,扎紧,又在外头裹了三层油布。
法器的去处他已经想好了:回山之后,沉入寒潭深涧最底层的石缝。日后要么寻路子回炉重铸,要么远走他乡再出手,总之,在涩皮岭,它们必须等于不存在。
然后是尸身。
拖到马文瑞的尸首时,魏晋的手停住了。尸身腰间,一枚传讯玉符好好挂着,至死,没来得及捏碎。
他捏着那枚玉符,站在暮色里,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白七那一刺要是慢了半息,要是雷符先出手,要是这位筑基种子倒下去之前摸到了这枚符,此刻收到死讯的马家,要翻的就不只是血雾泽,而是他魏晋的寒泉坳了。
后怕归后怕,手不能停。他又解开尸身衣领,果然,心口处一枚小小的刺青,鹿头蛇身,是马家的家纹。
嫡系。这种人物,家族祠堂里多半供着魂牌。人一死,牌一碎。
查,是一定会查的。能查到什么,就看这三天,擦得干不干净。
魏晋把玉符和刺青都记下,三具尸首剥尽随身之物,拖到腐沼鳄的水域,一具一具推了下去。水面翻花,气泡串串,一刻钟后,重归死寂。血雾泽每年吃掉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差这三口。
最后,他提着灯,把整片战场一寸一寸走了一遍。脚印抹平,血迹翻土盖上,断矛归位,连青魁被雷符燎落的几根焦金毛,都一根一根捡起来,烧成了灰。
回程,绕道三十里,从血雾泽西南方向出山。
进涩皮岭前,他在溪边洗净了手脸和道袍上的血腥,肋下的剑伤用药敷了,再以枯荣诀敛住气色,任谁看,都只是一个寻常赶路的散修。
寒泉坳一切如常。灵田里的寒泉草被照料得精神抖擞,柳青蛾留的字条压在石桌上:“草好,勿念。丹在柜上。”
金墨回了寒潭,青魁入囊养伤,白七归第三室,新烙印继续温养。
第二天,魏晋“闭关结束”,出门溜达了一圈。跟葛三爷喝了顿酒,听了一耳朵岭上的闲事;去钱氏丹阁续了十粒丹,顺便把泽里猎的两张蟒皮卖了;路过茶棚,还坐下来听胡寡妇的儿子说了段书。
所有人都能作证:魏道友这些日子,一直在山里闭关。
五日后,风闻炸了。
马家嫡系马文瑞,押送家族货款途经血雾泽,连人带货,没了。马家练气修士倾巢而出,把泽边翻了底朝天,掘地三尺,最后只在泥沼里捞上来半片衣角,被什么东西啃得破破烂烂。
坊市茶棚里,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吗,三千灵石的货款,连骨头渣都没剩。”
“血雾泽那地方,劫修窝子!依我看,八成是撞上‘泽里三凶’了。”
“什么三凶,我看是惹了二阶大妖!你没听说吗,衣角上全是牙印。”
“啧啧,马家这回,脸丢到府城去了。”
魏晋坐在茶棚角落,慢悠悠喝完一碗粗茶,放下一枚灵石,起身。
就在他擦着邻桌走过的一瞬,一句压低的议论,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么,马家从府城递了信,请了位筑基执事,不日就到,亲自查这桩案子。”
魏晋的脚步没有停。
只是端着空碗的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