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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道五彩瘴气撕开的口子,魏晋只觉得脚下一空,天和地翻了个个儿,再落地时,人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林子里。

他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是伏低,收声,袖中青锋半出,神识贴着地面扫了一圈。

五百丈内,无人。

他这才缓缓直起身,打量这座传说中的上古药园。

头顶的天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没有日头,光却从四面八方漫下来,照得整片林子亮堂堂的。雾气是青白色的,贴着地面三尺缓缓流动,脚踩进去,像踩在一条温吞的河里。空气里的灵气浓得化不开,深吸一口,从鼻腔一路甜到丹田,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浓到什么程度?寒泉坳是一阶灵脉,这林子外围的灵气,比寒泉坳的潭心还要足上三成。

再低头看脚下。腐叶堆里,石缝边上,树根底下,一丛一丛的灵草探头探脑。十年份的清心草,十五年份的紫皮参,二十年份的黄精,就这么随随便便长在路边,跟不要钱似的。搁在锈骨坊,随便拔一丛都值两三块灵石。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动静。

先前进来的修士散落在林子里,一个个弯着腰,撅着腚,跟老农抢收似的往怀里薅灵草。有人薅到一株三十年份的,当场笑出了声。有人两拨人同时伸手按住同一株,对视一眼,居然也客客气气地平分了,还互相道了声承让。

第一天的秘境,像天堂。

魏晋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就走,一株都没采。

金墨在他怀里急得直蹦:“主人主人,左边左边,好大的一丛紫皮参,年份老足了!”

“闭嘴。”魏晋传音压回去,“你看看他们采的都是什么。”

金墨愣了一下:“灵草啊。”

“十年二十年的破烂。”魏晋脚下不停,“这座园子几百年没人进来过,好草会长在路边?外围这些东西,是撒给羊群吃的头一把料。羊低头吃料的时候,才最好宰。”

金墨似懂非懂,但主人的话就是天理,它闭了嘴。

魏晋给它派了正经差事:“去,顺着林子往深处摸,把地形给我画出来。哪里有谷,哪里有涧,哪里有高地,哪里雾最薄。别贪功,别惹事,日落之前回来。”

“得令!”蛤蟆窜进雾里,没了影。

第二件事,白七。

尸囊无声打开一线,一道灰影贴着地皮游出去,融进腐叶堆里,连他自己的心神都险些锁不住那道影子。五百丈方圆,一草一木一呼吸,半个时辰后,白七带回来一份活人的清单:东边三百丈,四人,一队。北边两百丈,一人,独的,练气九层,不好惹。西边洼地,七人,两伙,貌合神离。

第三件事,落脚。

魏晋没选开阔地,没选灵草多的肥处,专拣了一处不起眼的岩壁,壁根凹进去一道窄缝,口子朝东,背风,头顶有石檐挡着,人在里面,外面雾里看不见,里面却能借着一线天光看清来路。他把缝口用枯枝虚掩了,又在自己周围的必经之路撒了一层极细的干苔藓。夜里谁踩过来,苔藓碎裂的脆响,就是他的更鼓。

做完这三件事,天色擦黑。

别处的修士还在点着火堆炫耀白日的收获,比谁的草年份足,比谁的袋子鼓,笑声顺着雾气飘出老远。魏晋坐在岩缝深处,啃了一口冷干粮,心里想,这座园子的规矩,从今夜起就要变了。

果然,子时刚过,干苔藓响了。

极轻的一声,咔。

不是妖兽。妖兽没这么巧,正正踩在他撒得最薄的那一线外围。是人,而且是懂行的人,踩的位置是绕路的弧线,只是没算到这道弧线上也有耳朵。

魏晋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雾里有三个人。

正面一个,径直朝岩缝走来,脚步不轻不重,走到三十丈外还故意咳了一声,像个半夜迷路撞见同道的倒霉蛋:“里边的道友,借个火,行个方便?”

同一时间,岩缝后方两侧,两道人影贴着石壁摸上来,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人叫阵,两人包抄。标准的猎杀阵型,配合没有一声多余的口令,全靠默契。这是惯匪,死在这三人手里的散修,不会少于两位数。

魏晋心里把这三个人过了一遍。

正面叫阵的,练气九层,声音沉稳,是头领。左边那个步子碎,是使短刃的。右边那个呼吸沉,带着重器。三个人挑他下手,眼光也算毒,孤身一人,练气六层的表象,蜷缩在岩缝里,搁谁看都是一只现成的肥羊。

可惜,他们算的是账面。

“道友?”叫阵的又唤了一声,人已到了十丈外。

岩缝里,魏晋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谁啊。”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和三分怯。

三个人都听到了那三分怯。头领的脚步快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

枯转荣。

两年敛进血肉的灵力毫无征兆地炸开,岩缝里那团“练气六层“的虚弱气息,一瞬间翻成了八层圆满之后的九层灵压。浓雾被这股气势冲得四散翻滚。

头领的瞳孔在雾中骤然收缩。他反应快到了极致,暴退,袖中一面铜镜法器已经祭起。可是他快,有东西比他更快。

青芒出袖,贴着雾,缠上铜镜的灵光,顺着灵光的缝隙往里渗。头领只觉得自己的法器灵光像被春水浸了的土墙,明明挡住了,却在一种说不出的绵密力道下层层酥软。

一息,灵光碎。两息,青芒穿喉。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岩缝的方向,到死都没想通,情报里那只肥羊,怎么是一头披着羊皮的虎。

左侧,使短刃的见势不妙,转身就遁入浓雾。他的遁术确实漂亮,人借雾势,三闪就没了影子。可惜这林子里,早有一道比他更不属于人间的影子等在了他的退路上。

雾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像钝刀切进冻豆腐。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右侧使重器的汉子是条硬汉,非但不逃,反而抡圆了一柄开山锤扑上来,要给两个同伴搏一条生路。锤风刚起,脚下腐叶炸开,一只金毛利爪破土而出,攥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倒提起来,狠狠贯在石壁上。

岩壁塌了半边。锤,脱手。人,软了。

十息。

从枯荣转换到尘埃落定,十息。

魏晋从岩缝里走出来,先做的不是摸尸,是侧耳听了听四面的动静。夜还是静的,近处的几伙人睡得死,没有人被惊动。他这才蹲下身,把三只储物袋一一解下。

灵石三百余,法器四件,符箓若干,还有白日里三人采的、抢的灵草,装了大半袋。最底下翻出一面血迹没擦干净的腰牌,是某个不知名散修的遗物,不知是他们猎杀的第几只肥羊。

魏晋掂着那面腰牌看了一眼,随手丢进火里。

尸身喂了青魁,岩缝周围的血迹用腐叶和泥水抹平,干苔藓重新撒了一层。做完这一切,天边泛起秘境特有的灰白。

他没有再睡,坐在岩缝口,望着眼前这片浓雾。

雾还是那片雾,灵草还是那些灵草,可一夜之间,这座园子在魏晋眼里换了一副面孔。昨日弯腰采草的人,今日还在采。他们不知道,当他们低头薅草的时候,有多少双眼睛在雾里打量着他们的后颈。他们也不知道,这满地的灵草从来就不是机缘。

是饵。

草是给人看的,人是给人采的。

魏晋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远处,金墨一蹦一跳地回来了,蛤蟆的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反常,一头扎进他怀里,传音都压不住兴奋。

“主人,地形摸清楚了。往东八十里,有一道裂谷,地里冒火,崖上有三朵红得滴血的怪花,花底下盘着一条好大的火虫子!”

魏晋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