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三娘是撞门进来的。门板拍得哐哐响,青梧分药的戥子一晃,秤盘里两粒商陆跳了出去,滚进药渣堆里。
查验令。段三娘把一张誊抄的纸拍在柜台上,喘匀了气才开口,南门今早贴的,九门同发。阁试三日,澜京全域收网,生面孔进出城,过三道盘查。
青梧没接那张纸,先凑近闻了闻。誊抄的墨是镖行自备的,带着铁锈气,底下压着南门城砖的潮气。她这才拿起来看。
九门查验令。落款丹圣阁总阁,朱印压得极实——印泥里掺着沉金粉,隔着纸,舌根都麻了一下。
核销处昨儿夜里往我们镖行递了帖子。段三娘压低嗓子,要雇三十个车把式,连人带车,明日起归他们调度。给三倍价。
三十个。青梧把纸折好,明日正试,也是大核销。车把式拉什么?
说是城北码头卸货。可我绕过去看了——九辆黑帷车,昨儿就卸完了,空车返了西边。船也泊着,没动。
九车卸完,船还泊着,人却还要三十个。青梧指尖在柜台上叩了两下,没接话。
空车没货可拉。除非要拉的,不在账上。
她把这半句咽回去。段三娘只当她盘算价码,又补了一句:南门贴令的告示底下,又压了一张新画像。眉眼跟前一张不像了,底下加了一行小字,说善易容、精丹道。
画像又换了新的。青梧的指腹抚过纸折的棱,慢慢开口:三娘,那三十个车把式,应下。价照收,活照干,只一桩——车往哪儿赶,回来跟我言语一声。
段三娘应了,风风火火走了。
青梧把查验令压回柜台底下,抽出压在空匾图下的那片赤阳花瓣。针尖刻的字还在:炉开三日后,北门风紧。花瓣已经枯了,可那股新摘的活气贴着指尖,像有什么在纸底下烧。
明日廿三。正试,大核销,开炉。三桩事,全落在同一天。
傍晚落起雨来,细密密的,把城南的石板路浇得发亮。
佟九踩着雨脚进门,旧档房的长衫下摆湿了一片。禾生守在前门看铺子,隔着门帘喊了声,又埋头去理他的药签。裴砚比佟九晚到一盏茶,进门先解斗笠,檐水甩了一地。
北码头。裴砚坐下,言简意赅,九车卸完,货进了总阁西仓。空船返西,押车的不是边七。
边七呢?
在城里。西市问了一整日会尝药的女医,问完往东市去了。
青梧把药壶架上炉子,火苗舔着壶底。边七从西关一路问到澜京,问的不是药,是她的味道。画像更新,九门收网,全赶在明日。
她往壶里添了把陈皮,开口:正试,我考。考完按榜次进核销处,当记账的——这是明线。
裴砚抬眼看她。
北码头归你。青梧续道,货进了总阁西仓,船却空着返西,说明还有一趟要跑。你盯码头,盯边七,也盯那三十个车把式往哪儿赶。
旧档房我来守。佟九接过话头,清检这几日必翻旧档。先生写得,我抄得——他们要查账,我把册子搬出来给他们看。看得见的账,他们才放心;看不见的,还压在地底下。真到查到我头上,账在我这儿,断不了。
禾生的声音从门帘后头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真劲儿:我走城南。段三娘的镖行、杏儿的浆洗铺、葛老的药摊,一条线串起来。我就在城南,哪儿也不去——姑娘说过,罗账房认得我的脸。
账房街一步不近。青梧应他,城南的眼睛,交给你。
裴砚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推到青梧面前。油纸里是一小撮刮下来的墨,沉金粉的朱砂墨,从佟九抄页的夹层里刮的。
带着。他说,明日的卷子上要是有这味,你拿它比。
青梧把油纸包收进袖袋,压在无字令牌旁边。发间那支桃木笔杆温温热,贴着发丝不肯凉。
掌灯时分,雨小了。青梧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衫,挽了药匣子,从后门绕到核销处街口的老槐树下。孙账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袖着手,焦得原地打转。
姑娘,明日可千万别出岔子。他压着嗓子,话赶话地倒出来,卷子是阁主亲拟的——昨儿夜里,拟卷的人进了一趟内院北头那间炉房。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我亲眼见的,抖得连门都扶不稳。
炉房。青梧的呼吸顿了一下。内院北头,封存半年,聋伯守着的那间。温父遗笔就是从那儿翻出来的,火道连着城根活物。
抖成什么样?
这样。孙账房比了比,十根指头颤成一串——跟犯了丹毒的老账房一个样。他喉头动了动,把后半句咽成了三个字,这卷子……邪性。
青梧把药包塞进他手里:照方吃,别断。明日大核销,你只管把月册子写平——别的,别抬头看。
孙账房攥着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梧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核销处的门楼在雨雾里亮起灯。拟卷人进炉房,出来手抖——和执笔者一样,和温氏手记里写的一样。写一行,少一年。替炉子写东西的人,都得先从自己身上剜点什么下来。
那么,卷子上写着的,会是什么?
入夜,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柜台后的药格子上。
青梧服了最后一剂温养药。药汤是温的,下喉却像吞了一捧雪——护脉丹的裂缝在月光里隐隐透亮,像一件薄胎瓷,里头的灯芯都看得见了。她尝回自己了,也尝到有一道目光正隔着那道裂缝,往她身上落。
引路香浓得呛鼻。
她靠进椅子里,把考牌、无字令牌、油纸包、赤阳花瓣一样一样排开在桌上,又一样一样收回去。墙上的炭笔倒计时画到廿三,圈了两道。空匾图上的字写了二笔,第三笔空着,等着落。
裴砚立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北码头的方向。半晌,他问:明日,进得了考场?
进得了。
出来呢?
青梧没立刻答。护脉丹撑到开炉就是极限,这一趟,锁会看见她。她想了想,说:考完,北码头见。
裴砚没应声,只把斗笠重新戴上,伸手去拉门闩。檐下残雨滴在门框上,一声,又一声。临出门,他背对着她丢下两个字:北码头。
两个字,当一句应承。
门阖上。青梧吹了灯,却没有睡意。
识海深处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门中人影的声音贴着识海边缘响起来,低得几乎听不真:
明日的卷子上,会有一味你尝过的东西。
青梧一怔:什么味?
那人影没有答,只把话说完:
别咽下去。含在嘴里——等炉子开了,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