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王宫正殿的大门敞得大开。
呼啸的江风卷着残雪,直直往大殿里头灌。
殿柱子上原本雕着的彩绘高句丽神鸟,早叫几发流弹崩掉了半截翅膀。
地上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高句丽王高藏光着膀子,后背上用草绳绑着一把生锈的铜斧头。
他两只膝盖死死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双手捧着赤金打造的高句丽国印和全境山川户籍册。
身后跟着上百个高句丽王室宗亲和各城城主,一个个把头埋在裤裆里,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柿子。
李世民大马金刀坐在正上方的王座上。
身上换了一件干净暖和的青色貂皮长袍,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这会儿他那两缸苦胆水总算吐干净了,脸膛上重新透出天策上将的威严。
“高藏,你当年给朕递国书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李世民抿了口热茶,冷冷睨着底下抖如筛糠的败军之主。
“当年你跟着渊盖苏文,割朕使臣的耳朵,扬言要生擒朕去平壤喂马的时候,骨头不是很硬吗?”
高藏吓得浑身一哆嗦,脑门在坚硬的石板上撞得梆梆作响。
“罪臣该死!罪臣万死!”
高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全是渊盖苏文那乱臣贼子逼迫罪臣干的啊!罪臣本是大唐忠仆,日夜盼着王师解救……”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高高举起手中的册子,“罪臣愿献上一百七十六座城池、六十九万户百姓,只求陛下准许高句丽留存宗庙,愿岁岁纳贡,永为番属!”
李世民握着茶碗的手指头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按中原王朝的老规矩,灭国之后封其子弟为王,保留宗庙,彰显天朝上国的宽厚仁德。
历代帝王大多爱走这套虚名。
“番属?想得倒挺美。”
李承乾坐在旁边一张搬进来的太师椅上,两只脚搭在案角上,晃晃悠悠。
他手里捏着把刚炒好的焦香南瓜子,嗑得咔吧乱响。
“合着你们打赢了就要割大唐的肉,打输了磕个头就想当没事发生?”
李承乾把嘴里的瓜子壳随口一吐,正好砸在高藏光溜溜的后脖颈上。
“高句丽这块烂肉,卡在汉家中原的嗓子眼里整整几百年了。”
他斜眼瞅着李世民,“父皇,前隋三征辽东,大唐两次东征,咱们死了多少关中子弟?”
“要是今天还留着这块招牌,等再过个三五十年,他们的崽子长大了,是不是又要接着跟大唐死磕?”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眼底原本那点仁慈瞬间被冻成了寒冰。
对啊。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李世民是要做千古一帝的,岂能给子孙后代留下这种养虎为患的祸根?
“啪!”
李世民重重把茶碗掼在桌上。
“传朕旨意!”
他霍然起身,声音在大殿大梁间滚荡,带着不容违逆的帝王霸气。
“自今日起,天下再无高句丽国!”
李世民剑指那片铺在大殿正中央的羊皮大图。
“废高句丽王号,所有城池改土归流!”
“收复辽东旧土,划分为九个都督府、四十二个州、一百个县,全数归入大唐疆土!”
李世民大袖一甩,看向李承乾。
“设大唐安东都护府!统管辽东半岛、平壤全境,以及鸭绿水南北所有军政要务!”
“治所,就设在这平壤城!!”
“安东都护府……”
高藏瘫坐在泥地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魄的烂泥。
完了。
传承了几百年的高句丽基业,在这一道圣旨底下,连根拔起,彻底化作了飞烟。
大唐不是来耀武扬威的,大唐是来把这片土地一口吞进肚子里去的!
“父皇圣明。”
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屑,站起身来。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炭笔,慢条斯理地走到地图跟前。
“安东都护府立起来容易,守住它、把它吃透,还得按本宫的章程办。”
李承乾指着平壤周围密密麻麻的村落点。
“第一,平壤和各城里头那些吃饱了撑的大贵族、大豪强,三万户,全家打包!”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线,“走海路,全给本宫迁进江南和关中去!”
“打碎了揉烂了塞进大唐各个坊市里,没了封地和奴仆,老子看他们拿什么聚众造反。”
“第二,平壤这几百万亩好地,全部分给底下的高句丽穷苦农夫!”
李承乾手中的炭笔在平壤平原上画了个大圈。
“西山拉过来的土豆红薯良种,每户发两袋,教他们怎么种。”
“告诉那些天天挨饿的高句丽泥腿子,大唐的皇帝给他们田,给他们饱饭吃,跟着大唐有肉汤喝!”
李承乾回头看着李世民,咧嘴一笑。
“只要泥腿子吃饱了肚子,谁要是敢煽动造反,老百姓第一个抄起锄头砸死那些老贵族。”
站在一旁的李世民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抚掌大笑。
“妙!太妙了!釜底抽薪,诛心之策!”
李世民指着李承乾,“你这逆子,肚子里这套治国平天下的损招,比那帮老宰相狠多了!”
“不仅如此,这安东都护府的总护人选,也得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杀神。”
李承乾扔掉炭笔,目光落在大殿门外挺拔如枪的白袍青年身上。
“薛仁贵!”
“末将在!”
薛仁贵按着横刀,跨步进殿,身披的白袍角在冷风中翻卷。
“这第一任安东都护府副都护、前敌总管,你来挑大梁!”
李承乾看着他,“留给你五千换装了燧发枪的东宫精锐,外加三十门迫击炮。”
“本宫不管你怎么管,哪怕是在山里剿匪,还是修平壤到海边的铁路。”
李承乾眼神如刀,“三年之内,安东地面上,谁敢说半句高句丽话,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薛仁贵抱拳一礼,单膝跪地,声音如金铁交鸣,“人在城在,必保辽东永世为唐土!”
安东都护府的旗号,在大同江畔的大风中,猎猎升起。
大唐这头苏醒的庞然巨兽,终于一口咬碎了困扰中原数百年的辽东坚冰。
殿里的事务打扫得七七八八。
几个东宫的小吏正把高句丽王宫密室里搜出来的账目往外头抬。
马周擦着额头的虚汗,小跑着凑到李承乾身边。
“殿下,您来看看这个。”
马周手里捏着几卷用古怪麻纸写就的密信,脸色透着一股子古怪。
“这是从渊盖苏文卧榻底下的暗格里翻出来的。”
李承乾挑了挑眉毛,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迹是汉字,但句式颠三倒四,落款处盖着一个极其怪异的红色菊花印记。
信里的内容,赫然是高句丽与东方大海深处那座孤岛之间的往来密谋。
借粮、买铁、甚至是密谋引海寇袭扰大唐沿海登州等地。
“倭国?”
李承乾冷笑一声,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卷烂纸,像是捏着一块发臭的抹布。
“这群岛上的矮子,跳蚤大点地方,手伸得倒挺长。”
话音还没落。
殿外头,一个风尘仆仆的登州水师塘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陛下!殿下!”
塘骑单膝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登州港外头,来了一队极其怪异的大海船!”
“船上挂着倭国的‘日之丸’旗号,带头的人自称是倭国推古朝廷派来的‘遣唐使’!”
塘骑咽了一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漆盒封好的礼单。
“正使名叫犬上御田锹,带了五十个留学生和僧侣,拉着三十车粗糙的金沙和海珠。”
“他们在大营外头哭天抹泪地长跪不起,口口声声说仰慕天朝大国的礼仪教化。”
“非要进京面圣,求朝廷传授‘天雷大炮’和‘炼钢神术’呢!”
李承乾手里那卷密信“啪嗒”一声落在桌案上。
他慢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外面苍茫蔚蓝的黄海海面。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原本文雅的笑意彻底褪了个干净。
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弧线。
“求学?仰慕礼仪教化?”
李承乾拿靴尖在地上那张菊花密信上狠狠碾了一脚,碾得粉碎。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李世民,笑得后槽牙直冒凉气。
“父皇,您信不信这帮海岛上的矮冬瓜,嘴里喊着圣人仁义,怀里却揣着准备捅咱们腰子的短刀?”
李承乾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既然他们大老远跑来‘求学’……”
李承乾眼神冰冷,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走,回登州港!”
“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帮上门讨打的孙子,脸皮到底能有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