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气温却在这个时候降到了最低点,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长津湖外围的一处茂密松林里,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如果走近了看,才会发现雪窝子里趴着两百多个圆鼓鼓的“雪包”。
“嗝——”
一声闷闷的饱嗝,打破了林子里的死寂。
陈铁柱四仰八叉地躺在两棵红松中间,惬意地拍了拍鼓胀的肚皮。
一股子浓郁的炖牛肉混着热可可的香气,顺着他嘴里飘了出来。
“少爷,这洋鬼子的伙食,还真是顶饿。”
陈铁柱把脚上那双缴获来的美制防寒皮靴互相蹭了蹭,笑得脸上的横肉直开花。
“这鸭绒睡袋套在身上,里头热乎得直冒汗,比咱们在太行山睡的火炕还舒坦!”
顾三刀从旁边的雪堆里钻出一个脑袋,头上戴着顶缴获的带护耳棉帽。
他嘴里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好时巧克力,含糊不清地接了腔。
“铁柱哥,你就知道吃。你瞅瞅咱们现在这身行头。”
顾三刀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美军m-1947式防寒风衣,满脸得意。
“要是现在走回安东火车站,边防军兄弟非得把咱们当成美国大兵给毙了不可。”
昨晚那场偷袭,死神大队不仅没损一兵一卒,反而赚了个盆满钵满。
美军一个先遣装甲排的全部过冬物资,全穿在了他们身上。
连那些吃不完的黄油和火腿,都被塞进了战术背包里。
“行了,都把嘴闭上,把伪装网拉好。”
陆骁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岩石后头,冷冷地打断了手下们的插科打诨。
他身上披着一件纯白色的雪地隐身斗篷,和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
“太阳要出来了。”
陆骁伸手拉下护目镜,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逐渐亮起的天空。
“美国人的少爷兵要起床了,他们真正的老板,马上就要来巡山了。”
话音刚落。
远处的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压抑的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还像是一群马蜂在飞,短短十几秒后,就变成了撕裂空气的狂暴咆哮。
“嗡——轰隆隆!”
大地似乎都在这股声浪下微微颤抖。
陈铁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翻身趴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娘的!什么动静?打雷了?”
“是飞机!大批的飞机!”
魏鹰端着狙击枪,透过高倍瞄准镜望向南方的天空,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凝重。
十几架涂着白星标志的美军F4U“海盗”式战斗机,像一群嗜血的秃鹫,撕开云层俯冲下来。
在它们后方更高的空域,几架庞大的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排成整齐的编队。
那巨大的金属机翼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机腹下挂载的航空炸弹,密密麻麻,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全队就地隐蔽,无线电静默!谁也不准抬头!”
陆骁的命令通过喉震对讲机,清晰而严厉地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死神大队的队员们立刻像冬眠的毒蛇一样,将整个身子深深埋进雪地里。
美军战斗机嚣张地从他们头顶几百米处掠过。
发动机的尾流甚至卷起了林子顶端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少爷,他们没发现咱们,奔着北边那道山梁去了!”
顾三刀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一丝侥幸。
陆骁没有说话,而是迅速举起手里的微光望远镜,顺着机群飞行的方向望去。
镜头穿过几公里的风雪,聚焦在对面那座光秃秃的山脊上。
只看了一眼,陆骁的眼神骤然冷到了冰点。
对面的山道上,一条长长的人龙正在艰难地跋涉。
那是一支志愿军的正规步兵团。
因为昨夜的暴风雪太大,山路被封,他们没能在天亮前赶到预定的隐蔽防空洞。
大批穿着单薄土黄色棉衣的战士,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白茫茫的雪原上。
在美军飞行员的眼里,这条黄色的行军纵队,简直就是雪地里最醒目的靶子。
“发现共军主力!一号编队,准备扫射!”
虽然听不见美军电台里的呼叫,但陆骁清楚地看到了领航机压下机头的动作。
“坏了!咱们的兄弟部队被盯上了!”
陈铁柱也凑到望远镜前看清了局势,急得一拳砸在雪窝子里,砸出一个大坑。
“嗖——!”
四架海盗式战斗机犹如猛禽般扑下,机翼两侧的六挺12.7毫米大口径航空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耀眼的曳光弹在半空中划出死亡的火鞭,狠狠抽打在冰冻的山道上。
坚硬的冻土被粗大的子弹成排成排地掀飞。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志愿军排,连隐蔽的时间都没有,瞬间被这股钢铁风暴吞没。
血肉之躯在航空机枪的扫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残肢断臂伴随着被撕碎的棉絮,在雪雾中凄惨地抛向半空。
“散开!防空隐蔽!”
对面的山头上,隐约传来指挥员声嘶力竭的吼叫。
志愿军战士们反应极快,迅速往两侧的积雪和岩石后头扑倒。
有人举起手里的三八大盖和波波沙冲锋枪,试图朝天上开火还击。
但这微弱的火力,打在美军战斗机的装甲上,连个漆皮都蹭不掉。
“轰!轰!”
战斗机拉起机头,随手扔下两枚高爆航弹。
两团巨大的火球在山道中央炸开,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个山谷。
泥土和白雪被炸上几十米的高空,十几名来不及躲避的战士被气浪当场撕碎。
“干他娘的!欺人太甚!”
陈铁柱看得眼珠子充血,端起手里的汤姆森冲锋枪就要站起来。
“老子去把他们揍下来!”
“趴下!你疯了?!”
陆骁一把揪住陈铁柱的衣领,硬生生将这头两百多斤的黑熊按回雪地里。
“冲锋枪打飞机?你当你是神仙还是以为子弹会拐弯?!”
陆骁冷着脸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得能杀人。
“你现在站出去,除了给敌人的机枪当活靶子,救不了对面一个人!”
魏鹰趴在岩石后,死死咬着牙,端着狙击枪的双手青筋暴起。
“少爷,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兄弟挨宰?”
魏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和痛苦。
“美军的重头戏还没上。”
陆骁死死盯着天空,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几架战斗机只是探路的,真正的死神在后面。”
顺着陆骁的话音,天空中传来了更沉闷的轰鸣。
两架b-29轰炸机慢吞吞地飞临志愿军阵地的上空。
弹舱门缓缓打开。
几十个银灰色的圆筒形炸弹被投了下来。
它们没有像普通炸弹那样发出尖锐的呼啸,而是在半空中慢悠悠地翻滚着,晃晃悠悠地砸向地面。
“那是什么玩意儿?没装引信的铁桶?”顾三刀愣了一下,满脸不解。
陆骁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凝固汽油弹。”
陆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别看。”
“砰!砰!砰!”
那些银灰色的圆筒一接触地面,并没有产生剧烈的爆炸气浪。
而是发出一阵沉闷的破裂声。
紧接着,一团团暗红色的胶状火焰,像是一头头被释放的恐怖怪兽,瞬间在山道上膨胀开来!
烈火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转眼间就将几百米长的山道化作了一片火海。
这种可怕的火焰根本不讲道理。
它带有极强的黏性,只要溅上一星半点在衣服上、皮肤上,就会死死粘住,疯狂燃烧。
对面的山头上,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几十名被汽油弹溅到的志愿军战士,瞬间变成了火人。
他们痛苦地在雪地里翻滚,试图用积雪扑灭身上的火焰。
可是没用。
凝固汽油弹连雪都能点燃,越是拍打,火势反而烧得越旺。
有人甚至在极端痛苦中,直接拔出刺刀,想要割掉燃烧的皮肉。
更多的战士为了不暴露主力部队的位置,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趴在火海里。
直到被烧成一具具焦黑的碳灰,也保持着握枪射击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一幕,宛如人间炼狱。
山坡这边。
死神大队的特战队员们,眼眶全红了。
有人把嘴唇咬出了血,有人把枪托捏得嘎吱作响。
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面对这种单方面的残酷屠杀,眼底烧起了滔天的仇恨。
“美国佬……我肏你祖宗!”
陈铁柱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冻土上,指关节砸得血肉模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有种下来拼刺刀!在天上扔火算什么本事!”
顾三刀死死抓着伞兵刀,双眼赤红,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头快要失控的孤狼。
陆骁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怒火。
他是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愤怒救不了人。
美军的凝固汽油弹确实恐怖。
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常规部队战士,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现代化武器。
他们在雪地里乱滚、互相拍打,只会加速凝固汽油的燃烧,造成更大的伤亡。
必须有人去告诉他们怎么活下来。
“魏鹰,测算敌机俯冲和投弹的间隙,需要多久?”陆骁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魏鹰愣了一下,迅速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机群轨迹。
“两架战斗机交替扫射,中间有大约二十秒的盘旋掉头时间。”
“轰炸机投弹后,为了避开气流,至少需要两分钟才能完成下一次进入。”
魏鹰精准地报出数据,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足够了。”
陆骁一把扯下身上的白色伪装网,将消音冲锋枪跨在胸前。
“铁柱,三刀,带上你们的小队。”
陆骁转过头,看着那群眼睛喷火的老兄弟,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笑。
“咱们不是只会夜战的缩头乌龟。”
“美军的飞机在天上,咱们打不着。”
他猛地一拉枪栓,清脆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提气。
“但咱们可以教教对面的兄弟,怎么在火海里活下来,怎么让美国人的炸弹变成听响的炮仗!”
陈铁柱一听,猛地从雪窝子里窜了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
“少爷,咋弄?您吩咐!”
“穿上防寒服,披上白斗篷,踩上滑雪板。”
陆骁动作利落地将滑雪板绑在军靴上,手里倒提着两根滑雪杖。
“借着这片松林掩护,从侧面峡谷插过去,跟主力部队汇合。”
“魏鹰,你带狙击组留在制高点。”
陆骁指了指天空,眼神锋利。
“如果美国人的战斗机敢飞低了显摆,就给老子把他们的座舱玻璃打碎!”
“是!”魏鹰端起枪,眼神里杀气四溢。
“走!”
陆骁低喝一声,双杖猛地往雪地里一撑。
整个人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顺着陡峭的雪坡疾驰而下。
身后,一百多道白色的身影紧紧相随。
他们像一群在冰雪中滑行的白色幽灵,在树林和岩石的掩护下,飞速逼近那片燃烧的地狱。
对面的阵地上。
年轻的志愿军连长马大龙,正急得满嘴起泡。
他趴在一个被炸毁的弹坑里,脸上全是黑灰,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驳壳枪。
连里的指导员刚刚被一发机枪子弹打穿了胸膛,倒在前面的雪地里。
周围全是燃烧的凝固汽油,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别乱跑!都给老子趴在弹坑里!”
马大龙声嘶力竭地吼着,嗓子早就破音了。
“一排长!组织几挺机枪,把枪口架高!”
他红着眼睛,指着天空中正在盘旋准备再次俯冲的敌机。
“等那铁鸟飞下来,给老子集中火力打它的肚子!拼了!”
几个满脸是血的机枪手咬着牙,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了战友的肩膀上,枪口直指天空。
这完全是以命搏命的自杀式打法。
机枪手一旦暴露,绝对会被敌机的机炮瞬间撕成碎片。
就在美军一架“海盗”战斗机压低机头,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准备再次扫射的关键时刻。
“砰!”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雪坡上凌空跃起,直接扑进了马大龙所在的弹坑。
巨大的惯性把马大龙撞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谁?!”
马大龙大惊失色,猛地举起手里的驳壳枪,对准了来人。
陆骁一把按住马大龙的枪管,随手扯下脸上的防风面罩。
“自己人!第九兵团,独立特战大队!”
马大龙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奇怪白衣、挂着一堆没见过的短枪的军官,整个人都懵了。
还没等他发问,天上的美军战斗机已经开火了。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弹坑边缘,溅起半米高的冻土。
“把机枪撤下来!想死吗!”
陆骁一把揪住马大龙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弹坑底部,厉声吼道。
“听着!马上让战士们脱掉烧着的棉衣,别在雪地里滚!用沙土压!”
陆骁盯着马大龙震惊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和冷酷。
“想活命,想反击,接下来,你们全连每一条枪,都得按老子的规矩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