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室已经完全不复存在。
在漫天崩落的烟尘和如雨落下的巨石中。
唯有晏听迟所站立的方圆十米。
完好无损。
那一层淡淡的、呈暗金色的无形空间屏障。
如同一座神圣的古钟。
死死地将所有人笼罩在最安全的庇护所内。
屏障外面,是排山倒海、足以粉碎一切的千吨泥石流。
屏障内部,却是一片静谧。
甚至连一粒微小的灰尘。
都没能落进来。
温暖、干燥的空气在小范围内流转,将外界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隔绝得干干净净。
吴邪死死地抱着头,趴在地上。
等了许久,他都没有感受到预想中被巨石砸碎的剧痛。
他有些局促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当他抬起头。
看到头顶那块重达几十吨、距离自己额头只有半米却被金色光芒死死卡在半空中的巨型蟠龙石梁时。
吴邪大脑里的最后一根紧绷着的神经。
彻底断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如果说之前的碎石、剁血尸、拆机关,还能用“民间奇人”去勉强解释。
那现在这凭空召唤金色空间屏障、强行逆转重力与天灾的画面。
就已经完全超出了凡人的认知边界。
这,是神迹。
真正的神迹。
胖子也颤抖着抬起头。
他看着那闪烁着暗金色神圣光芒的虚空屏障。
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里满是防备。
“天真……俺们,俺们是不是已经死了,这特么是天堂的光吧?”
吴邪没有回答。
他看着不远处站立在屏障中央的晏听迟。
白衣如雪。
红狐裘裹着她娇小纤细的身躯,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她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苍白。
那么的病态。
但那张清冷绝美的侧脸上,神色却平静得像是一汪万年不化的深潭。
仿佛制造这神迹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张起灵此时正死死地盯着晏听迟。
他的呼吸大口起伏,隐藏在连帽衫下的身体,正在因为某种力量而剧烈地战栗。
张起灵缓缓抬起右手。
他试图用自己的手指,去触碰那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那屏障还有几厘米远的一瞬间。
“轰——!”
张起灵只觉得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声远古象鸣。
他体内的麒麟血脉,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在血管里奔涌、沸腾。
那血脉深处。
传来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深入灵魂的臣服。
如临深渊。
那不是遇到天敌时的警觉,也不是面临死亡时的反抗。
而是一种,高贵的生命,在面对创造自己的主宰时。
最本能的臣服。
最虔诚的战栗。
张起灵的手,僵在半空中。
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失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横跨天际的万里神山。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他心中掀起惊天巨浪。
他们张家,传承了上千年。
背负着世界深处的终极使命。
世世代代,忍受着失忆与宿命的痛苦折磨,守护在长白山青铜大门后。
他们自诩是神明的使者,是这世间最强的守护一族。
可眼前的女子呢?
这个看似走两步就喘、时常咳嗽的病弱女村长。
她刚才展现出来的神力。
已经彻底颠覆了力量的极限。
张起灵死死盯着晏听迟那清冷孤傲的背影。
难道。
他们张家守护了世世代代、付出了无数族人生命才得以保守的所谓“终极”秘密。
在眼前的女子眼里。
其实。
根本只是冰山一角?
甚至,只是她随手可以摆弄、不屑一顾的小玩意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无法掐灭。
张起灵的呼吸变得有些颤抖。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从乱石堆里捡回了那柄黑金古刀。
他的动作很慢。
甚至显得有些局促和笨拙。
他握紧了刀柄,一步,一步。
走到了晏听迟的面前。
张起灵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眼旁观。
他微微垂下了那一双淡漠深邃的黑眸,眼神里多了一份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静静地站在晏听迟软轿旁。
像是一个,最忠诚的护卫,在守护着他的主君。
吴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虽然他不懂张起灵在想什么,但他能明显感觉到。
这两个人之间。
正在产生一种奇妙、深沉,而又带着宿命味道的羁绊。
晏听迟也感觉到了张起灵的目光,她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超载系统力量带来的反噬渐渐平息,胸口那股郁气消散。
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脑门。
“二叔,烟尘散了吧。”
“好嘞,村长!”苏大强喊了一声。
随着外围最后的碎石坠落完毕,整座主墓室终于归于了死寂。
烟尘渐渐散去。
阳光顺着墓顶那些被震开的巨大缝隙,星星点点地洒在废墟上。
吴邪睁开眼放眼望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时的甬道。
后退的千斤闸。
以及所有的通道口。
此刻,都已经被成百上千吨的巨石和泥土,死死地堵死了。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一个封闭的地下废墟里。
“这下真完蛋了,连只耗子都爬不出去,俺们是要在这里等死啊。”
胖子有些心灰意冷地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气。
吴邪也是满量苦涩。
就算他们力气再大,也没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挖通这几百米厚的山体塌方。
就在九门众人一片愁云惨雾的时候。
一直站在废墟边缘、正在用衣袖仔细擦拭泥水铲的木匠鲁叔。
却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
他提着那把生锈的洛阳铲。
走到了前方一处坍塌得不成样子的青砖废墟前。
他拿铲子,在废墟那布满裂纹的墙壁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发出几声清脆的“梆梆”声。
鲁叔回头,看着晏听迟,憨厚地笑了笑。
烟尘渐渐散去。虽然出路被堵死,但鲁叔却拿着一把洛阳铲,在废墟墙壁上敲了敲:“村长,别慌,俺们开始搞重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