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石阶的尽头。
冰冷的空气几乎要在人的睫毛上凝结出一层白霜。
这里不再有外界雨林的潮热与泥腥。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沉淀了整整三千年、混合着极品龙涎香、松香以及沉冷铁锈的远古死寂。
火把与手电筒的炽白光束骤然撕裂了黑暗。
眼前的景象。
让踏入这片空间的每一个人,呼吸都在顷刻间彻底停滞!
这是一座庞大得犹如地下城池般的空旷大殿。
方圆足有上千米,头顶是高耸的玄武岩穹顶,由数十根拔地而起的巨型盘龙石柱牢牢撑托。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
由低到高,修筑着九层巨大的环形青铜台阶。
在那些台阶之上。
整整齐齐地。
摆放着数以百计的巨大古棺!
那些棺椁的规格超乎了凡人的想象。
内棺全是由透明纯净的万年极寒冰玉雕琢而成,隐隐透出内部沉睡之人的模糊轮廓。
外椁则是沉重厚实的纯黑青铜,表面缠绕着粗大的锁链,死死扣在地基岩层之中。
每一座棺椁的正前方。
都笔直地矗立着一面高达两米的黑色玄武岩石碑。
上面用先秦时期的古朴鸟虫篆、秦汉的金文、隋唐的楷书,密密麻麻地刻录着文字。
吴邪举着手电筒,脚步有些发飘地走上前去。
借着光芒,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层台阶最靠近外侧的一面石碑上。
“大秦三十三年,起灵人张……”
吴邪的声音颤抖着,念出了上面的碑文。
接着,他又移向第二面、第三面石碑。
“汉景帝后元二年,起灵人张……”
“大唐开元十四年,起灵人张……”
“大明永乐八年,起灵人张……”
密密麻麻。
全是“起灵人”!
整整九层台阶,数百座青铜玉棺!
从先秦诸侯混战,到两汉风云,再到隋唐盛世、明清沉浮。
这数百位名字不同、却共享着同一个“张起灵”称号的男人与女人。
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底古楼深处。
跨越了整整三千年的漫长时间长河。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默阵列。
静静地,长眠在此!
“这……这是老张家所有族长的陵园?!”
胖子端着工兵铲,大张着嘴,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在疯狂倒竖。
“每一代张家的族长,死后都要被送进这栋楼里?!”
解雨臣站在相邻的一座石碑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碑刻痕。
这位九门当家人的眼底深处,浮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不单单是陵园。”
“吴邪,你看石碑背面的那些小字。”
吴邪闻言,立刻绕到了石碑后方。
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石碑背面那一行行细小如蚁的古老铭文。
那些被张家死死隐瞒了数千年的核心秘密。
在这一刻。
终于。
被彻底撕开了所有的面纱!
碑文上清晰地记载着:
张家的麒麟血脉,起源于上古时期降落在长白山与西王母国的天外陨铁神石。
这种血脉赋予了张家族人远超凡人的恐怖寿命与肉身自愈力。
但。
长生,从来不是神明的恩赐。
那是一场残酷到了极点的诅咒!
为了防止拥有漫长寿命的起灵人在几百年的岁月冲刷下神智崩溃、异化成怪物。
张家血脉的基因深处,被强行植入了周期的“天授”失魂机制。
每隔一段漫长岁月。
他们就会被强行抹去所有的过往记忆,化作一张白纸,重新在这世间孤独流浪!
而他们存在的唯一使命。
就是每隔十年,由当代的起灵人踏入青铜门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封印门后的灭世终极。
至于那让九门无数摸金校尉惊为天人的“发丘双指”。
根本不是什么炫技的绝活。
而是张家历代族长,从小就要在滚烫的药水与铁砂里反复折断、接驳手指骨骼。
只为了能够在那座由万吨青铜机关浇筑的大门内部,精准摸索破解陨铁锁扣的杀戮工具!
“天授失魂……发丘断指……世代守门……”
吴邪喃喃念着那些字句,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张起灵,胸口堵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哪有什么长生世家啊……”
胖子在旁边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浓的悲凉与心酸:
“这特么哪里是神仙家族。”
“这分明是一群被命运和使命诅咒了三千年、代代都要断指失忆、排着队去自杀堵枪眼的活人保洁队啊!!”
大殿内一片肃穆。
晏家村的大妈大爷们,此时也都停下了脚步。
连平日里最爱吵吵闹闹的王大妈和李翠花,都神色庄重地闭上了嘴。
张起灵缓缓迈开步子。
他踩着沉重的青铜台阶,一步,一步。
走上了第九层最高处的平台。
黑金古刀在他身侧发出微弱而悲凉的轻颤。
张起灵在一座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血光的双人合葬古棺前停了下来。
那是他生父张逊的棺椁,以及他生母白玛的衣冠冢。
张起灵缓缓伸出那两根修长的发丘双指。
指腹轻轻摩挲在冰凉的青铜棺盖上。
他脑海深处那些混乱了上百年的记忆残片。
在这一瞬间,彻底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那些曾经在梦境中呼唤他的先祖,究竟背负了怎样沉重的罪孽与荣光。
但这一次。
张起灵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迷茫,也没有了那种赴死前的冰冷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双膝弯曲,非常端正、非常庄重地。
对着面前的父母古棺,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
张起灵站起身来,转过头。
看向了大殿下方。
那里,晏听迟正坐在宽大平稳的软轿里,手捧茶缸,神色从容安宁。
吴邪和胖子正红着眼睛注视着他。
大壮和铁柱哥手里拿着农具,像两尊门神般护在周围。
张起灵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泛起了一抹温暖的人间烟火光芒。
他在心里对着沉睡的历代先祖轻声说道:
宿命结束了。
我不会死在门里。
我要跟他们回村了。
然而。
就在这一刻温情流淌的刹那间。
“呼——!!”
大殿最高处的穹顶阴影里,所有的长明灯火突然在一瞬间被压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一股比万年寒冰还要森冷刺骨的恐怖气息。
从最高层那口悬空的祖龙玉棺背后。
悄然苏醒。
伴随着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一道犹如烂泥般扭曲遮天的巨大黑影,自黑暗中狂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