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凉得很快。
夜里西北风刮过院墙,呜呜地响,屋里温度骤降。林可儿晚上趴在桌上写作业,写不了十分钟就得搓手哈气,小脸冻得通红。
林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老式煤炉他不是没想过,但弊端太大:冒烟呛人、容易煤气中毒、取暖不均匀,靠近炉子烫、离远了冷,还得时时添煤,夜里根本不敢封火。
思来想去,他想起了后世农村常用的分体式取暖桌炉。
炉胆加厚,带通风挡板,燃烧充分不冒烟;上方配方形桌面,既能取暖,又能当饭桌、书桌;排烟管做弯头防倒风,安全系数比普通煤炉高好几倍。冬天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写字、取暖都解决了。
说干就干。
他连续熬了两个晚上,趴在桌上画图纸。尺寸标得精准到毫米,结构拆分成炉底座、炉胆、桌面、排烟管四个部分,每部分的厚度、角度、拼接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加了个侧边小抽屉,用来放火柴、火钳这些零碎。
图纸画好,找谁加工成了问题。
院里三个大爷,易中海心思深沉、精于算计,找他干活少不得被拿捏讹诈;阎埠贵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表面客气暗地里加价,斤斤计较麻烦得很。
算来算去,只有二大爷刘海中最合适。
他人虽然官迷、爱面子,但本性不坏,锻工手艺是轧钢厂数一数二的,徒子徒孙遍布车间,干活扎实不糊弄。而且刘光天的事,他自己理亏,不会狮子大开口。最重要的是,刘海中吃软不吃硬,几句好话就能哄得心甘情愿出力。
这天下午,林愁揣着图纸、五块钱原料费,还有十块钱加工费,敲响了中院刘海中家的门。
开门的是二大妈。
一见是林愁,二大妈脸立刻拉了下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好气地说:“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
说着就要关门。
“二大妈,您别急。”林愁伸手轻轻挡住门,语气平和,“我找二大爷有点事,麻烦您通传一声。”
“找谁都没用!”二大妈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家光天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还有脸上门?”
屋里的刘海中听见动静,擦着手从里屋走出来,呵斥道:“嚷嚷什么!让孩子进来!”
二大妈愤愤不平地闪开身,摔门进了里屋,隔着门帘摔摔打打,碗碟碰得叮当响,指桑骂槐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出来:“某些人的心可真狠,把人腿都打断了,还有脸登人家的门……”
刘海中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咳了一声:“别听她的,妇人之见。小愁,坐,找我啥事?”
林愁也不跟二大妈计较,进屋先把图纸放在桌上,笑着开口就是一顿精准的彩虹屁:
“二大爷,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咱整个轧钢厂锻工车间,谁不知道您手艺最地道?焊出来的活不漏气、不变形,用十年都坏不了。徒子徒孙几十个,个个都是技术骨干。这点精细活,我问了好几个工人师傅,都说全街道也就您能做的精准。”
几句话说得刘海中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绷着严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两样:一是手艺,二是徒弟多。林愁这话正好戳在他心坎上。
“什么精细活?你先说说。”刘海中拿起桌上的图纸,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图纸画得极其规整,尺寸标注密密麻麻,炉体结构、通风设计、分体拼接方式,样样都透着巧思。他干了几十年锻工,见过的煤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来没见过设计这么讲究的取暖炉。
“这是……取暖炉?”刘海中抬头,语气里带着惊讶,“你设计的?”
“以前听我爸说过,自己瞎琢磨着画的。”林愁含糊带过,“天越来越冷了,我妹妹年纪小,写作业冻手。普通煤炉太呛人还不安全,就想打个这样的炉子,既能取暖又能写作业。”
“好设计!”刘海中拍了下大腿,由衷赞叹,“这炉胆加厚,通风挡板控火,再加上弯头排烟管,既省煤又安全,比普通煤炉强十倍都不止!”
他摩挲着图纸,越看越喜欢,手都痒了。
干手艺的人,碰到精巧的设计,就像酒鬼见了好酒,手痒得不行。
“二大爷,您看这活您能做不?”林愁适时开口,把五块钱原料费和十块钱往桌上一推,“这是买钢板的原料钱,十块是给您的加工费。麻烦您多费心,做得严实点,别漏烟。”
十块钱加工费,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天工资,绝对是高价了。
没想到刘海中脸色一正,直接把钱推了回来。
“钱你收回去。”他语气郑重,“你爸妈都是厂里的功臣,因公殉职,留下你们兄妹俩可怜。这点手艺活,对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哪能要你钱?”
“原料钱我自己想办法,厂里边角料多的是,凑一凑就够了,不用你掏钱。”
林愁还想再劝,刘海中却摆着手,态度坚决:“就这么定了。钱你拿回去,炉子我给你打。不过有一条——上班时间我不能做,那是侵占公家财产,违反纪律,要受处分的。”
“我每天下班多留半个小时,用厂里的边角余料给你做,不占公家便宜。就是慢一点,大概半个月能做好。”
林愁心里暗自点头。
刘海中这人虽然官迷,但底线很正,公私分明,不贪小便宜。这点比易中海、阎埠贵强多了。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加班……”
“麻烦啥,顺手的事。”刘海中摆摆手,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料尺寸了,“我再给你加个小抽屉,放个火钳、火柴啥的,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林愁也不再坚持给钱。
人情债,用人情还。
第二天下午,林愁拎着一瓶用牛皮纸包好的酒,再次登门。
一进门,他就把酒放在桌上,笑着说:“二大爷,昨天您不肯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前阵子托人淘了瓶汾酒,您平时爱喝两口,就当晚辈孝敬您的。您要是不收,那炉子我也不好意思要了。”
刘海中本来还想推辞,一看到牛皮纸里露出来的酒瓶标签,眼睛瞬间亮了。
甲级汾酒!
这年头,汾酒才是国宴首选,比茅台名气还大,只是产量低,寻常人有钱都买不到。甲级汾酒更是稀罕货,得用专门的甲级酒票才能买到,有钱都没地方淘去。
他爱喝两口,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尝尝甲级汾酒的味道。
“这……这太贵重了……”刘海中喉咙动了动,嘴上推辞,手却忍不住往酒瓶那边伸。
“不贵重,就是一点心意。”林愁笑着说,“您熬夜给我打炉子,喝点酒解解乏应该的。再说以后说不定还有事麻烦您呢。”
“嗨,多大点事!”刘海中一拍胸脯,顺坡下驴收下了酒,“你放心,这炉子我肯定给你做的板板正正,严丝合缝,保证不漏烟、不倒风,用个十几年都坏不了!”
里屋的二大妈听见有酒,掀开门帘探出头,看见那瓶汾酒,眼神也变了变,没再指桑骂槐,只是哼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她虽然记恨林愁打残了二儿子,但也知道这事理亏。再说一瓶甲级汾酒,抵得上大半个月工资,这份礼不轻。儿子已经残了,再得罪人也没用,还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海中果然说到做到。
每天下班晚走半小时,捡厂里最好的边角钢板,精准下料,焊接的时候反复试漏,焊缝打磨得光滑平整,连边角都倒了圆角,怕划着孩子。还特意加厚了炉胆,比图纸上要求的还厚两毫米,更耐用、更安全。
林愁隔三差五就过去看看,递根烟、说句好话,哄得刘海中干活更卖力了。
全院的人都知道,二大爷在给林愁打取暖炉。
有人私下嘲笑刘海中没骨气,儿子被人打残了还倒贴干活;也有人说林愁会来事,一瓶酒就把二大爷拿捏得死死的。
林愁全然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争闲气,而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半个月后,当刘海中亲手把打磨得锃亮的分体取暖炉扛进跨院时,林愁看着严丝合缝的炉体、规整的桌面、精巧的小抽屉,心里十分满意。
这手艺,确实没找错人。
而他和刘海中之间,也因为这台炉子,彻底解开了之前的隔阂。
往后的五金锻件活,有了靠谱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