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愁接到轧钢厂人事科通知的时候,正在修理铺里拆一块旧钟表机芯。
来人是厂里的办事员,姓刘,客客气气地站在铺子门口:“林愁同志,人事科让我跟你说一声,你手里那两个正式工编制,最晚下月底必须安排人上岗。空编太久不合规矩,再拖的话,厂里就要收回统一分配了。”
“知道了,麻烦刘哥跑一趟。”林愁放下螺丝刀,点点头。
“客气啥,那我先走了。”办事员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愁靠在工作台上,指尖轻轻敲着台面,心里琢磨起来。
两个正式工编制,实打实的铁饭碗,在这年头比黄金还金贵。卖了?舍不得。别说现在不让私下买卖,就算能卖,也太亏了——饥荒年过后,工作比钱值钱多了。
给外人?更不行。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给了工位也拿捏不住,以后反而麻烦。
大伯三叔那伙人?想都别想。喂不熟的白眼狼,给了只会得寸进尺。
他揉了揉眉心,脑子里翻着原主的记忆。
林家三儿两女,大伯林建国,大姑林建兰,父亲林建军排第三,三叔林建业,下面还有个幺姑林建梅。
三个不受宠的孩子,从小就凑在一起。
大姑林建兰,性子软,小时候常被大伯欺负,每次都护着原主父亲。后来嫁去了邻县的红旗公社,男人是公社小学的民办老师,生了一儿一女。以前每年回娘家,都偷偷给原主塞煮鸡蛋、炒黄豆,塞在他兜里,让他别让大伯看见。
幺姑林建梅,比父亲小五岁,嫁在本乡的李家坳,男人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最疼原主,小时候上山割猪草、下河摸鱼,都带着原主,摘了野果第一个给原主吃。
父亲去世的时候,两个姑姑都没来奔丧。
林愁之前没多想,现在仔细琢磨,未必是她们不想来。大姑嫁得远,消息传得慢,等收到信说不定都过头七了;幺姑家里孩子多,男人身体不好,里里外外都靠她,说不定真抽不开身,也凑不出路费。
跟大伯三叔那伙狼心狗肺的不一样,这两个姑姑,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靠在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慢慢梳理着利弊。
首先,恩要还。原主的身子,占了人家的,这份情分就得接着。两个姑姑当年对原主好,现在她们日子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其次,名声。自打断亲、告大伯三叔之后,院里街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虽说“恶名”能挡麻烦,可名声太臭了也不行——这年头邻里街道的关系盘根错节,真被彻底孤立了,以后办啥事都难。有正经亲戚走动,逢年过节串串门,能堵上不少人的嘴。
再者,饥荒马上就来了。城里粮食供应只会越来越紧,姑姑家在农村,有地有收成,真到了最紧巴的时候,互相通个气、换点粮,多条路总没坏处。
当然,顾虑也有。
斗米恩,升米仇。
大伯三叔就是例子,给少了记恨,给多了贪得无厌。两个姑姑现在看着好,真要是直接把工位塞过去,说不定也会养出贪心。
所以不能直接给。
得先去看看,看看她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人变没变,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家里孩子是什么品性。摸清楚底了,再决定给不给、怎么给。
是只帮衬点钱粮,还是连工位一起给,全看她们值不值得。
打定主意,林愁就动了起来。
先去里屋翻箱子,找出两件原主以前穿的旧褂子。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都磨毛了,本来想扔给大黄二黄当垫窝的,现在正好用上。
回乡不能穿太好,太扎眼,容易被人惦记。穿得朴素点,才好摸底细。
他抱着两件衣服,去了95号院林嫂子家。
林嫂子男人在轧钢厂当钳工,人厚道,前阵子林愁住院,还帮着照看了林可儿几天。
“林嫂子,忙着呢?”林愁敲了敲门。
“小愁啊,快进来!”林嫂子正在纳鞋底,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咋了这是?有事啊?”
“麻烦您个事。”林愁把衣服递过去,“这两件旧衣服,想麻烦您帮忙洗干净。我给您五毛钱辛苦费。”
“哎呀,这点事还给啥钱!”林嫂子连忙摆手,“放这儿吧,我晚上就给你洗了,明天就能拿。都是街坊邻居的,客气啥。”
“那不行,耽误您功夫。”林愁把五毛钱放在炕上,“您要是不收,我就找别人了。”
“你这孩子,太见外了。”林嫂子笑着把钱收了,拿起衣服抖了抖,“这衣服都旧成这样了,还洗它干啥?补补都没法穿了。”
“回乡走亲戚,穿新的不方便。”林愁没多说,笑了笑,“那麻烦您了,我明天来拿。”
“哎,行!明天一早来拿就行!”
从林嫂子家出来,他又去了后院林婶家。
林婶是院里少有的厚道人,平时对林可儿挺照顾的。这次要出门三四天,妹妹没人照看,托付给她最放心。
“林婶,在家吗?”
“在呢!”林婶掀开门帘出来,见是他,连忙往里让,“小愁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林婶,跟您说个事。”林愁直截了当,“我要去乡下走趟亲戚,大概三四天,可儿没人照顾,想麻烦您帮忙照看几天。”
他说着,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这里是二十斤白面,还有十块钱,您拿着,给可儿做点吃的。”
“哎呀,这可不行!”林婶连忙推回来,“照顾可儿还不是应该的?都是街坊邻居的,哪能要你钱和粮!你放心去,可儿放我这儿,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您必须收下。”林愁把袋子放在炕上,语气很坚决,“可儿饭量大,还爱吃细粮,不能总吃您家的。您要是不收,我就找别人了。”
“你这孩子,真是……”林婶拗不过他,只能收下,心里却觉得这孩子讲究,不像外人说的那样刻薄。
“行,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林婶笑着说,“你放心去,可儿放我这儿,跟在自己家一样。每天我接送她上学,饭都给做热乎的。”
“麻烦您了林婶。”林愁道了谢,又叮嘱了两句妹妹的习惯,比如不爱吃咸菜、晚上爱喝水之类的,林婶都一一记下了。
安排好妹妹,林愁心里就踏实了。
晚上回到跨院,他简单收拾了个布包袱。
里面放了两斤红糖、一斤桃酥,是给两个姑姑家的见面礼,不算贵重,却实用,乡下少见。又放了十几块钱和几斤粮票,以备不时之需。防身的短棍塞在包袱最底下,还有一把小巧的螺丝刀,真遇上事也能应付。
林可儿趴在炕沿,看着哥哥收拾东西,有点舍不得:“哥,你要去多久啊?”
“三四天就回来。”林愁摸了摸她的头,“你在林婶家乖乖的,好好上学,听林婶的话,知道不?”
“嗯!我知道了。”小姑娘点点头,很懂事,“哥你路上小心点。”
“放心吧。”
吹了煤油灯,兄妹俩躺下来。
林愁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明天就要出发了,先去邻县找大姑,再绕去李家坳找幺姑。
不求能收获多少亲情,只求能看清楚人。值得帮,就拉一把;不值得,就当走了趟亲戚,以后少来往。
他不是原主,没那么深的感情,但也做不到恩将仇报。
分寸二字,他还是懂的。
夜色渐深,小院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眼神平静又清明。
这一趟乡下之行,算是他来到这个年代后,第一次主动去梳理亲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