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家庄出来，林愁歇了歇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往李家坳走。
幺姑林建梅嫁在李家坳，男人是杀猪匠李老栓的儿子李大山，性子老实，就是家里公婆厉害，还有个不懂事的小叔子。原主记忆里，幺姑性子最软，从小就听话，嫁人也是林家收了高彩礼，半卖半嫁过去的。
他特意赶在晚饭点过去，就是想看看，这家人到底是个什么品性。
赶到李家坳的时候，天刚擦黑，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烟，飘着红薯和玉米的香气。
找到李老栓家，院门虚掩着，林愁推开门进去，就看见院角摆着杀猪的案板，上面还沾着点油星子，一股子腥气。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择红薯叶，背对着院门，肩膀窄窄的，看着很单薄。
“二姑。”林愁喊了一声。
妇人猛地回头，手里的红薯叶掉了一地。
正是林建梅。
她比林建兰小五岁，看着却比大姑老了好几岁，脸色蜡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眼睛红红的，像是常年受气的样子。
“愁……愁娃？”她不敢置信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快步走过来，声音细细的，“你咋来了？啥时候来的？吃饭了吗？”
语气里满是局促和惊喜，还有点手足无措。
“刚从大姑那边过来，过来看看您。”林愁说着，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带了点红糖和桃酥，您尝尝。”
“来就来，花这钱干啥……”林建梅接过包袱，攥在手里，不知道往哪放好，眼圈先红了，“你爸走的时候，我想去……可你姑父不在家，仨孩子没人看，我也走不开……”
说着就掉眼泪，用袖口抹了抹，声音小小的。
“二姑，我知道您难。”林愁点点头，没怪她。
这时候，堂屋门帘一掀，走出来个干瘦的老太太，挎着脸，正是二姑的婆婆王婆子。看见林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哟，城里的侄子来了？稀客啊。进屋坐吧。”
语气算不上热情，甚至带着点打量。
堂屋里，公公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小叔子李石头坐在板凳上啃红薯，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满脸不耐烦。
林建梅局促地给林愁倒了碗热水，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下没聊几句，林愁又把大伯三叔上门抢家产、最后断亲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林建梅的眼泪就没停过，攥着衣角，一个劲地念叨“作孽啊”“怎么能这样”，除了心疼，半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王婆子在旁边撇了撇嘴，慢悠悠开口：“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你爷爷跟大伯，长辈嘛，还能害你不成？断亲哪那么容易，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回头说说软话，还是一家人。”
这话明显是向着林家那边，觉得林愁小题大做。
林愁抬眼扫了她一下，没接话，只当没听见。
说着说着就到了饭点。王婆子坐着不动，李老栓也抽烟不吭声，丝毫没有留饭的意思。
林建梅急了，小声跟婆婆说：“娘，愁娃大老远来的，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走……我煮点红薯粥吧？”
“家里粮多金贵你不知道？”王婆子脸一拉，声音不高，却字字扎人，“大锅饭就打了那么点，都吃完了，明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我……我少吃一碗，匀出来点。”林建梅咬着唇，声音更小了。
“行了行了，煮吧煮吧。”王婆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饭点来。”
林建梅连忙起身去灶房，忙活了半天，端上来三大碗红薯稀粥，还有四个杂面窝窝头，一碟咸菜。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窝头也是红薯面掺着玉米面做的，糙得很。
李石头拿起一个窝窝头，狠狠咬了一大口，斜着眼嘟囔：“家里本来就不够吃，还来个吃白饭的。”
“石头！”李老栓呵斥了一声，却没多少真心，明显是说给林愁听的。
林建梅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往林愁碗里夹咸菜：“愁娃，对不住啊，家里没啥好吃的，你将就点……”
“没事二姑，挺好的。”林愁拿起窝窝头，不紧不慢地吃着，神色平静。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二姑软弱，婆家势利，小叔子混账。这日子，过得确实不容易。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王婆子正准备端茶送客，林愁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放在了桌上。
“二姑，这次来，还有件事。”他推了推信封，“轧钢厂后厨有个打杂的正式工岗位，活不算累，管饭，每月有工资有粮票。我给您留了个名额，这是介绍信，您拿着去报道就行。”
屋里瞬间安静了。
李石头嘴里的红薯差点咽不下去，瞪着眼盯着信封。
王婆子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没了，凑过来眯着眼问：“啥？正式工？轧钢厂的？”
“嗯。”林愁点点头，目光落在林建梅身上，“专门给二姑留的。后厨打杂，不用下车间，安全得很。”
“哎呀！这可真是……”王婆子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就想去拿信封，“这孩子，真是有心了！你二姑能有啥福气，摊上这么好的侄子！”
手还没碰到信封，就被林愁用指尖按住了。
“婶子，”林愁语气淡淡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这工位是给我二姑的，得她自己拿着。以后去不去上班，啥时候去，都得她自己说了算。”
王婆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那是那是，自然是她的。”
林建梅整个人都懵了，看着桌上的介绍信，手抖得厉害：“愁娃，这……这太贵重了……我、我哪能去城里上班啊，我啥都不会……”
“不难，就是洗菜切菜打打下手，学学就会了。”林愁把信封塞到她手里，“您攥紧了，这是您的工作，别人抢不走。以后每月有工资，您自己存着，也能硬气点。”
他话里有话，特意加重了“您自己存着”几个字。
王婆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说：“哎呀，建梅一个妇道人家，哪管得了钱！再说她走了，仨孩子咋办？我看啊，不如让石头去！小伙子年轻，手脚麻利，肯定能干好！”
“就是！让我去！”李石头立刻接话，一脸理所当然，“姐一个女人家，去城里抛头露面像啥样！我去正好！”
林建梅攥着信封，咬着唇，脸色发白，看看婆婆，看看小叔子，又看看林愁，没了主意。
林愁脸色沉了下来，看向王婆子，语气冷了几分：“婶子，这工位是轧钢厂给烈属的优待名额，只能给我二姑，旁人顶不了。要是让厂里知道冒名顶替，不仅工作没了，还得追究责任，到时候连我都得受牵连。”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真要是不想让二姑去，那就算了。我把介绍信收回去，给别人也是一样的。”
说着，伸手就要拿信封。
“别别别！”王婆子连忙拦住，脸上挤出笑，“你看你这孩子，婶子就是随口说说！给建梅的，自然是建梅去！我们就是担心她没人照顾孩子，没事，孩子我们带！让她放心去！”
她心里门儿清，正式工名额可是金疙瘩，就算建梅去了，工资还能逃出她的手心？总比黄了强。
李石头撇撇嘴，不甘心，却也不敢再说啥了。
林建梅攥着信封，指节都泛白了，看着林愁，眼泪又掉了下来：“愁娃……姑……姑谢谢你……”
“谢啥。”林愁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去赶车了。二姑，您收拾收拾，三天后去厂里报道就行。要是有啥不懂的，就去铜锣巷95号院找我。”
“哎，哎。”林建梅连忙点头，送他出门。
一直送到村口，她还塞给林愁两个煮鸡蛋，攥着他的手说：“娃，你自己保重。以后谁欺负你，就跟姑说，姑……姑帮你。”
声音细细的，却很认真。
林愁点点头：“知道了二姑，您回去吧。”
看着她瘦弱的身影往回走，林愁轻轻叹了口气。
二姑性子软，心是好的，就是婆家太贪。以后少不得要盯着点，别让工位被婆家算计了去。
不过也好，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慢慢的，人总能硬气起来。
两个姑姑都安排妥当了，原主的这点亲缘情分，也算还了大半。
林愁转身往长途汽车站走，夜色渐渐浓了，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接下来，该回城里了。
易中海不是喜欢败坏他名声吗？
这笔账，也该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