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出了馆子,周慈安还跟着他往铺子走,半点没要走的意思。
“还跟着我干啥?”林愁纳闷。
“嗨,这不是没事嘛。”周慈安嘿嘿笑,“我得看看你平时都干啥,万一你偷偷进黑零件、瞒报收入,我不得监督监督?走,带我长长见识。”
林愁无奈地摇摇头,也没赶他。
正好下午没什么急活,他本来打算去城中心的图书馆借书。
“行,带你去个地方。”
俩人溜溜达达往四九城最大的公共图书馆走。秋日的天湛蓝透亮,风卷着金黄的梧桐叶飘下来,踩在脚下沙沙响。周慈安背着手晃悠,跟上班比起来,倒像是出来踏青的。
到了图书馆门口,朱红大门配着汉白玉台阶,看着就肃穆。进进出出的大多是学生、干部模样的人,都放轻了脚步,安安静静的。
“你还来这儿?”周慈安有点意外,压低声音,“我以为你就会修个自行车呢。”
“废话,不学点东西,以后喝西北风啊。”林愁白了他一眼,迈步进去。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翻书声,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纸墨的香气混着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林愁熟门熟路往科技区走,他之前来过两回,知道地方。
周慈安跟在后面,本来以为这小子也就看个连环画、小人书啥的,结果看着林愁指尖扫过书架,抽出来的全是硬壳大部头——《机械构造基础》《电工电路入门》《农用机械维修》《家禽养殖技术》《作物栽培手册》……
又是机械又是电路,还有养殖种植,杂七杂八啥都有。
“你看这些干啥?”周慈安满脸诧异,声音压得更低,“这些玩意儿,中专都不教,你看得懂?”
“看不懂慢慢琢磨呗。”林愁抱着一摞书,脚步不停,“总不能一辈子修自行车吧?多学点,没坏处。”
周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还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会修东西的野孩子,没想到还真有上进心。自己一个中专毕业,天天混吃等死,跟人家一比,倒显得没出息了。
林愁没管他想什么,抱着书去办借阅手续。交了押金,填了表格,管理员一本本登记、盖戳,六本书,借期一个月,到期可以续借。
“你这看得还挺杂。”出门的时候,周慈安忍不住说。
“活到老学到老嘛。”林愁抱着书,脚步轻快,“我又没学上,再不自己看点书,以后成文盲了。”
一句话堵得周慈安没话说。他一个正经中专毕业,天天混日子,确实没资格说人家。
回到铺子,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林愁把书往工作台边一放,径直走到藤躺椅边,一屁股坐上去,往后一靠,藤椅“吱呀”晃了晃,舒服得叹了口气。他脚边有个自制的脚踏扇,脚轻轻一踩,绳子牵着扇叶慢悠悠晃,凉风顺着裤脚往上钻,比摇扇子省心多了。
“哎,起来起来,让我试试。”周慈安眼馋得不行,伸手就要拉他。
“想得美。”林愁拍开他的手,从工具箱里翻出块铁板递给他,“自己扇。”
周慈安接过铁板,哭笑不得。这小子,真抠。
他也没真跟他抢,拉过凳子坐下,掏出本子和钢笔,开始干正事。
“来,跟你对对账。”周慈安翻开账本,“你这修好的东西收了多少钱,都记着没?还有零件进货价,有发票吗?”
“没记。”林愁躺在椅子上翻着书,随口答,“零件有的信托商店买的,有的是收旧收音机拆的,哪记得清价。”
“那哪行啊!”周慈安笔一停,眉头皱起来,“你得记账啊!进货价、出货价、营收、成本,都得一笔一笔记清楚,发票收据都得留好。”
“麻烦。”林愁皱皱眉。
“麻烦?麻烦也得记!”周慈安语气严肃了几分,“你以为纳入工会光给你便宜零件?查得也严!你这账要是不清不楚,哪天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低价收旧物、高价卖成品,再加之前无照经营的底子,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之前没人管,是觉得你小,铺子也小,犯不上。现在不一样了,盯着你的人多了。真有人想整你,账不清就是现成的把柄。”
林愁翻书的手猛地顿住。
他之前光顾着猥琐发育囤物资、跟院里的人斗法,倒是忽略了明面上的合规风险。
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重罪,尤其是他这种半大孩子,真被扣上帽子,烈属身份都未必顶得住。这两年还好,再过几年到了那十年,一点小错都能要人命。
他确实是懈怠了。
“行,我知道了。”林愁坐直身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周哥,这账怎么弄合适,你教教我。”
周慈安见他听进去了,也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简单,你就弄个牛皮本,进货记一笔,卖货记一笔,每天晚上算总数。发票、收据都夹好,别丢。我每周来一次,给你核一遍,保证挑不出错。”
“行,谢了周哥。”林愁点点头。
“谢啥,咱们互相照应。”周慈安笑了,“你好好做生意,别出事,我也省心。真出了事,我也得担责任。”
俩人又聊了会儿做账的细节,周慈安看看天色不早,收拾东西起身告辞。
“我先走了,下周再来。你赶紧把这几天的账补一补,别等上面抽查的时候手忙脚乱。”
“哎,慢走啊周哥。”
林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胡同,才转身回铺子。
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机械书上,纸页泛着暖黄的光。
林愁站在工作台边,沉默了好久。
周慈安的话,算是给他提了个醒。
铺子是他的明面身份,必须做得滴水不漏。光有铺子还不够,打猎、养殖、种植,都得想办法挂靠上集体的名头,拿到合法手续,才经得起查。
还有95号院那堆人,也不能光等着他们内斗,得提前布局,免得风暴来的时候被波及。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出个崭新的牛皮本子,翻开,拿起钢笔,工工整整写下当天的营收、进货明细。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