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老太太绕了十几条胡同，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到小翠住的大杂院。
院门口堆着煤球，晾着小孩的尿布，风一吹，飘着股尿骚味儿混着煤烟味儿。她站在门口歇了歇，用拐棍头轻轻点了点地上的雪，回忆慢慢涌上来。
一晃，快三十年了。
当年她在南城，也是叫得上号的人物。人长得标致，又会来事儿，被个军阀旅长娶回去做姨太太，那时候何等风光？可乱世里，荣华富贵都是镜花水月。旅长打仗死了，大太太容不下她，给了点钱就把她打发了。
她也没闹，拿着钱回了京城，赶上兵荒马乱的年月，干脆开了半掩门。那个时候，他也是个活泛子，眼看刑势不对，他是两边儿救，两边儿管。
搞革命的他要管，光头的他也要管，谁来了都是，有说有笑地商量，也不闹别的，要物资有物资，要东西给东西主打一个两边不得罪这不散了家财。
再后来，钱散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没钱了，最终了个死后容易被人挖坟的生计，手底下养了七八个姑娘都是逃难逃荒的时候收养过来的半袋小米都能换过来，小翠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才十四岁，瘦巴巴的，眼睛却活泛，最会看眼色，最会传闲话，院里姑娘之间的勾心斗角，她挑一挑，就能火上浇油。
那时候她是妈妈，手底下的姑娘都得听她的。
后来解放军进城，风声紧。她是什么人？最会看风向。立马遣散了姑娘们，每人给了笔遣散费，让她们赶紧找老实人嫁了，隐姓埋名过日子。自己也把房产捐了大半，剩下的换成金条银元，在95号院买了房子，安安分分当起了遗孀老太太。
谁能想到，当年南城的龙老板，如今就守着个小四合院，靠老伴的余荫过日子？
更没想到，临老了临这么一出，院里失窃，家底丢了大半，连这点邻里的名声都快保不住了。
龙老太太冷哼一声，拄着拐棍进了院。
打听了两户人家，才找到小翠家。在院子最里头，一间小东屋，门关着，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她抬起拐棍，“咚咚”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粗哑，跟当年的细嗓子完全不一样了。
“开门，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翠系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玉米面，探出头来。看见龙老太太的瞬间，她脸“唰”地就白了，跟见了鬼似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老……老妈妈？”
声音都抖了。
龙老太太没说话，抬抬眼皮。
小翠赶紧拉开门，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人，赶紧把龙老太太扶进来，“哐当”一声关上门，还插了门闩。
屋里暖烘烘的，灶上蒸着窝头，冒着白汽。炕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拿着木头枪玩，看见进来个老太太，瞪着眼睛瞅。
“小虎，里屋玩去。”小翠赶紧推了推孩子。
小男孩噘着嘴，抱着木头枪跑里屋去了，还摔了一下门。
小翠赶紧拍了拍身上的面，给龙老太太搬了个板凳，又倒了碗热水，双手递过去，声音还抖着：“老妈妈，您……您怎么找过来了？这都多少年了……”
“怎么？我不能来？”龙老太太接过水杯，放在炕沿上，慢慢打量屋子。
墙糊着旧报纸，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地上摆着木匠的工具，刨子、凿子，靠在墙根。日子看着是安稳，普通人家的日子。
小翠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最怕的就是以前的事儿被翻出来。
当年她拿着遣散费，改了名字，托人介绍，嫁给了现在的男人，说自己是乡下逃荒来的，父母都死了。结婚的时候，还想了法子蒙混过去，男人到现在都以为她是黄花闺女。
这要是让男人知道她以前是干啥的，还不得打死她？家都得散了。
“老妈妈，您……您来是有啥事儿？”小翠强装镇定，小声问。
“也没啥大事儿。”龙老太太慢悠悠开口，手指敲了敲炕沿，“就是有件小事，让你帮个忙。你们平时不都爱凑一块儿唠嗑吗？帮我传点闲话。”
“传啥？”小翠心里咯噔一下。
“96号院，有个叫林愁的小子，半大孩子，外号小雷王。”龙老太太眼睛半眯着，“你就跟你那些老姐妹唠嗑的时候说说，说这小子不学好，偷鸡摸狗，欺负邻里，还敲诈街坊邻居的钱，无恶不作。能说多坏说多坏，能传多广传多广。”
小翠一听，脸更白了，赶紧摆手：“不行不行老妈妈！那林愁我知道，出了名的混不吝，街道办都不敢惹他！我男人就在街道办当木匠，归人家管。这要是传他坏话，让他知道了，我们一家子饭碗都没了！不行不行！”
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可不敢惹那小阎王。
听说前阵子95号院闹贼，各家都丢了东西，传说是那小子干的，神出鬼没的，连派出所都查不着。还有以前欺负他妹妹的，都被打了闷棍，到现在都没找着人。
这种人，躲都来不及，还敢传他坏话？
“不敢？”龙老太太冷笑一声，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得很，“有啥不敢的？背地里传闲话，谁知道是你说的？还是说……你不听我的话了？”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像冰碴子似的：“小翠啊，你忘了以前在我那儿的规矩了？当年你刚进来的时候，是谁教你规矩的？腰上系红绳的事儿，要不要我去跟你男人说道说道？”
“别！”小翠猛地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调了，“老妈妈！您别！别跟他说！”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当年那些事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要是让男人知道了，让街坊邻居知道了，她就没法活了。
“不想让我说也行。”龙老太太靠在墙上，慢悠悠地说，“就帮我把这闲话传出去。不用你出头，就跟买菜的时候、唠嗑的时候，顺嘴提两句就行。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好了，我以后不来找你，就当没见过你。办不好……”
她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小翠站在那儿，嘴唇咬得都快出血了。
她看着龙老太太，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又怕又恨。
当年她从那儿出来，以为彻底摆脱了过去，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结果这老太太找上门来，一句话就能毁了她的家。
她能不答应吗？
不答应，家就没了。
答应了……万一林愁知道了，也麻烦。可林愁再横，也未必能查到她头上。要是以前的事儿捅出来，她就真活不成了。
半天，小翠才哑着嗓子开口：“……就这一次。老妈妈，就这一次。我帮您传。传完了，您就当不认识我。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行。”龙老太太点点头，“我说话算话。你办好了，我以后绝不来打扰你过日子。要是办不好……”
“您放心，肯定办好。”小翠赶紧接话。
她不敢不办好。
又坐了没两分钟，龙老太太就起身要走。
小翠赶紧开门，左右瞅了瞅院子里没人，赶紧送她出去，送到院门口，看着老太太拄着拐棍慢慢走远，才捂着胸口回来。
靠在门上，她浑身都软了，半天缓不过劲来。
手心都是冷汗。
怎么就找上门来了呢？都这么多年了……
她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明天还得去买菜，找那几个常一块儿唠嗑的老太太，拐弯抹角把话递出去。就说听别人说的，96号院那小子怎么怎么坏。也不多说，点到为止。
反正传闲话这种事儿，她最擅长了。
当年在院里，她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只是……她抬头看了看里屋，儿子的笑声传出来。
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要是这老太太还来……
小翠眼神暗了暗。
真要是逼急了，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大不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往下想。
另一边，龙老太太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斗篷上。
她心里盘算着。
等林愁的闲话一散开，大家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易中海那点事儿，自然就没人提了。
这法子好，不用动自己的金条，不用耗自己的人情，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就是有点险。
不过小翠那丫头，不敢不听话。她的把柄攥在自己手里呢。
龙老太太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拄着拐棍，一步步往95号院挪。
小脚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深深的脚印。
风卷着雪，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里的事儿，不就这么回事儿。
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