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头晌,松岭站的站台上积了半指厚的薄雪,西北风卷着煤烟和雪粒子,劈头盖脸往人脖子里钻,呛得人鼻子发紧,连呼出的白气都瞬间被风吹散。站台上乌泱泱都是人,有返程的猎人,扛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脸上带着收成的喜色;有接站的本地人,踮着脚往出站口瞅,手拢在嘴边喊着名字,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老王夫妇赶着村里借的胶皮轱辘马车专程来送站,老辕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踩着雪咯吱响。车辕上还挂着两兜冻梨,是王大婶头天晚上连夜挑的,个个溜圆,冻得硬邦邦的挂着白霜,说让林愁路上渴了啃俩,润润嗓子。
“行了大叔大婶,回吧,天冷风大,别冻着。”林愁跺了跺脚,棉鞋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伸手扶了一把差点滑倒的周彪。
周彪扛着俩半人高的大包裹,正往火车车门挪,裹得里三层外三层,麻绳勒得紧紧的。这里头一半是他分到的四只熊掌、两颗熊胆,都用油纸裹了三层,生怕化冻渗油;另一半是那张皱巴巴的缝纫机提货票——军区开的正规票据,盖着鲜红的后勤大印,回四九城直接去国营门市部就能提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不用额外花钱,也不用凑缝纫机票。这年头缝纫机票比钱都金贵,有钱都难淘换,周彪揣在最里面的袄兜,按了一路,生怕折了皱了。
真正惹眼的是林愁办托运的十几只椴木盒,都是他在山里找整椴木抠的,打磨得光溜溜的,内里垫着晒干的红绒布,一根根须完整的老山参用红绳捆得齐整,参须黄灿灿的,带着细密的珍珠点,看着就喜人。最小的都有三十年往上,粗的跟大拇指似的。
帮忙搬行李的车站工作人员眼睛都直了,箱子一打开验货的时候,围过来好几个看热闹的。这年头野山参可是硬通货,特别是三十年往上的老山参,县城药房收都得好几十块钱一根,还收不着品相这么好的。
就连管兑换的张股长都特意跑过来,旁敲侧击问能不能匀个三五根,价钱按黑市走,绝对不让他吃亏。林愁笑着摇头拒了,只说都是带回去给家里老人补身子的,不多。
其实这些人参本就是他顺道在深山坡采的,还有之前来的时候的一些存货,大大小小二十几根,大多藏空间里了,拿出来这些,也就是个由头——以后再拿出更好的山参,就有了“东北进山采的”名头,省得平白无故招人眼。毕竟这年头,好东西太扎眼,容易招麻烦。
手雷带不上火车,安检查得严。林愁索性把剩下的六十八枚香瓜手雷都留给了老王防身,山里不太平,有个家伙事儿壮胆。自己只留了三把三八盖——两长一短,短的是他自己改的截管铳,都用油纸包了,塞托运件最里面,跟山参箱子放一块儿。
“路上慢点儿!到了捎个信儿!有空再来二道沟,叔给你炖狍子!”老王挥着鞭子喊,嗓门盖过了火车的鸣笛声。
“知道了王叔!”林愁扒着车窗挥手,“回去吧,雪大,路滑!”
火车“呜呜”鸣了两声,车轮缓缓动起来,慢慢驶出站台。老王夫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相处一个多月,一起掏熊窝、躲暴雪、扛过枪,老王这五十多岁的老猎户,愣是跟个半大孩子处成了忘年交。林愁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雪山,心里也有点热乎。
车厢里人挤人,过道都站满了人,大包小包堆得脚都没地方放。各种味儿混在一起,汗味儿、烟味儿、冻肉的腥味儿、烤红薯的甜香味,乱糟糟的。
林愁挤在靠窗的角落,把棉袄帽子往下拉了拉,闭目养神。看似打盹,心神早扎进了随身空间。
其实兑换完第二天就能走,他特意多留了两天,就是为了摸进鹰嘴砬子最深处的关东军要塞。那地方藏得极深,在鹰嘴砬子背面的断崖底下,洞口被藤蔓和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还是他追几只占洞的熊,跟着熊脚印才找着的。
里面比想象的大,是个依山挖的大型要塞,分上下三层,枪械弹药堆得满满的,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掷弹筒,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都涂着黄油,保养得极好。车库里还停着卡车、装甲车、三轮摩托和两辆军用吉普车。
他没贪多,只挑了些罐头、军大衣、望远镜和几箱手枪子弹,还有十几盒磺胺类消炎药,都是值钱的紧俏货。拿的东西连三成都没到,剩下的原样封好,把洞口重新伪装好留着,细水长流。
空间里,十亩地的田块长势正好,养殖场的鸡、羊、野猪都安安稳稳。储藏区里,这次打的熊肉、熊皮、熊胆码得整整齐齐,金条银元堆在角落,还有刚掏出来的军火、物资,分门别类放好。
林愁清点了一遍,心里盘算着:回去先把托运的东西安顿好,妹妹还在大姑家,得接回来。然后去后勤修理厂提那批报废车,看看能不能拼出一辆能开的摩托。以后进山、跑货都方便。还有95号院那帮人,估计这阵子又该作妖了,回去也该看看热闹了。
他在空间里待了小半天,外面也就过了一个多时辰。心神归位的时候,火车正咣当咣当穿过一片平原,窗外的雪渐渐薄了,看样子快进关里了。
另一边,老王夫妇赶着马车,晃悠了俩钟头才回二道沟村。
雪又下了点,路面滑溜溜的,老辕马走得慢,车轱辘碾着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村子里炊烟袅袅,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混在雪色里。
“赶紧卸车,马车还得赶天黑还给大队呢。”老王跳下车,搓了搓冻红的手,去解马缰绳。
王大婶弯腰去捡车板上的草绳,忽然看见车板缝里卡着个油布包,四四方方的,用油布裹得严实,还系着细麻绳。
“哎哟,这啥玩意儿?”王大婶把包拽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是不是小林子落这儿了?你看这孩子,走得急,东西都落了。”
老王凑过来,摸了摸油布包,皱着眉:“不能啊,临走都检查过啊。啥玩意儿这是?”
俩人站在院门口,琢磨着要不要赶去车站送。可这时候火车都走俩钟头了,追肯定追不上了。
“先打开看看,要是不重要,等下次他来再给他。要是重要,回头托人捎信儿。”老王说着,解开麻绳。
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硬纸壳本子,本子里夹着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一抖,麻纸就掉在了雪地上。
“哎,别弄脏了!”王大婶赶紧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这是啥呀?画得乱七八糟的。”
俩人都不识字,看着纸上曲里拐弯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日本字,跟画符似的,啥也看不懂。线条勾着山形、沟道,还有好多小方块、小叉,看着怪玄乎的。
“走,找老韩先生看看去。”老王把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最暖和的地方,“他识字,以前教私塾的,啥字都认识。”
俩人裹了裹棉袄,缩着脖子往村西头走。
老韩先生家在村子最西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棵老枣树,枝桠光秃秃的,落着一层雪。他以前是前清的私塾先生,后来大队缺文书,就把他请去了,管着大队的写写画画,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谁家有个书信、文书都找他看。
进屋的时候,老韩先生正趴在炕桌上写年终报表,戴着铜腿老花镜,手里攥着毛笔,笔尖蘸着墨,写得认真。
“韩先生,麻烦你给看看,这纸上写的啥?”老王把纸递过去,“俺们不识字,看着跟画符似的。”
老韩先生放下笔,接过纸,展开在桌上。
刚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再往下看,脸色“唰”地就白了,跟窗外的雪似的。
纸上画的是山形沟道,标着密密麻麻的日文符号,碉堡、仓库、营房、弹药库,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角落用毛笔注着四个小字,虽然有些模糊,但他认得——“鹰嘴砬子要塞布防图”。
老韩先生攥着纸的手都抖了,指节都发白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玩意儿!这是军事布防图!还是日本人留下的!上面标的弹药库、粮草库、火力点,样样都是军国大事。
他抬起头,看着老王夫妇,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咋了韩先生?啥玩意儿啊?很金贵?”王大婶纳闷地问。
老韩先生没搭话,也顾不上跟老王夫妇解释,慌慌张张下了炕,鞋都没穿利索,趿拉着棉鞋就往大队部跑。
这事儿干系重大,可不是平头百姓能沾的!
军国大事,耽误不得!
他一边跑一边心里打鼓:这东西怎么会在老王手里?
我的娘哎,那小孩到底啥来头?
雪地里,老韩先生跑得踉踉跄跄,棉鞋踩得雪咯吱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村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风雪里,一张关东军要塞布防图,就这么搅乱了二道沟村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