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赶到春城时，天刚蒙蒙亮。
春城作为这边的省会城市，比吉市大了不止一倍，街道也更宽阔，但此时的春城街头，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她裹紧棉袄，压低帽檐，混在早起的行人中穿过几条街巷，每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墙上贴着的标语，红纸黑字，字字扎眼。
“打倒旧势力！”
“清查一切不法分子！”
“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支援灾区！”
苏锦绣收回目光，拐进一条不那么起眼的巷子，在巷子里有一个早餐摊，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已经坐了好些早起要工作的人，男人女人都有。
她在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慢慢舀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要知道上一次他们到吉市的时候，吉市那边还没有任何红袖章、治保员的出现，她就想着来省会春城来看看，结果没想到一来就碰到了这样的情况，看样子他们离开之后，这场动乱终究还是席卷了北大荒这片地界。
苏锦绣看到这场景也不敢耽搁，刚刚通过听那些人的谈话，已经知道黑市的所在，零散交易太慢，她直接找了黑市的老大，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熟人。
其实说熟人也不准确，是一个有一面之缘的人，镇上那次教训二赖子的那一帮人中的一个。
看到这人的时候，苏锦绣整个人都惊住了，这人在，那这黑市的老大会不会就是他口中的“岚哥”。
很快就验证了她的猜想，她清楚地听到那人称呼来人为“岚哥”，她细细打量着来人，来人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脸上带着面罩，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再一细看，又发现不像。
想想怎么也不可能，他们家才来东省没多久，她之前更是没有来过东省，怎么可能在这里发现什么熟悉的人。
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岚哥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也有种熟悉感，但他没有言语，直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听底下人说，你手里有好东西？”
苏锦绣没有废话，将自己旁边的背篓拿过来，揭开上面盖着的布，拿出一捆鲜嫩水灵的蔬菜，放在桌上。
“岚哥，你看看这个，值什么价？”
那捆菜是空间产的菠菜，叶片肥厚油亮，在灯光下还泛着水润的光泽。
岚哥视线落在那捆菜上，慵懒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他伸手捻起一片菜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捏了捏菜梗，心里涌起几分惊奇，这个时节市场上可是什么绿叶子菜都看不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竟然能拿出一把菠菜。
他放下菜，抬眼看向苏锦绣：“温室菜？”
苏锦绣之前在前程往事镜中看过，知道这个年代京城、沪城那些大城市，有些租界遗留下来的花卉温室或者机关农场也有少量玻璃温室，会种点特供品，可这种并不常见，都只在机关单位这些地方流通，根本不可能流通到市面上来。
她没有接这个话，只说：“岚哥觉得这菜值什么价，我手上还有一些。”
岚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市面上如今青菜紧俏，一斤青菜黑市能卖到三四毛，你这菜品相好，能卖上五毛。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不只是菜，我还想跟岚哥换点别的东西。”苏锦绣从背篓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两根人参，用红绳缠着，年头大概在五十年左右，品相也是顶好的，在这年头也算稀罕物；还有几瓶青霉素，包装完整，贴着正规药厂的标签。
其实这两样东西她本没准备拿出来的，但是想着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而且她看这人的眼睛里面有锐利，但不是像上次在吉市碰到秃鹫的那种锐利，所以最终决定赌一把。
岚哥的眉头动了一下。
人参还能从想办法收到，可青霉素这东西如今管控得极严，私人手里能有这么几瓶，路子绝对不浅。
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姑娘，那种慵懒的神色终于褪去几分，换上了认真。
“姑娘，你这些东西……确实不错。”他身体微微前倾，“你想要什么？”
苏锦绣面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她知道这件事算是成了一半：“我这批货不要纸币交易，只要金条银元古董。另外，”她微微一顿，“我还想通过岚哥的手，收一批古董，青铜器、瓷器、字画，什么都行，年份越来越好，品相完好就行，价格照市价来，绝不会亏待你。”
岚哥好笑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他在黑市待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二次碰到敢这么跟他提要求的人，就凭一个小姑娘敢一个人跑来跟他谈生意，胆子就不小，至于她要的古董，他手上倒是有一批，本也是要出手的，出给谁不是出，说不定出个这个小姑娘还能有个不错的出路。
“嗯，可以。”岚哥看了一眼她背篓里的菜，“你这菜新鲜是新鲜，可菜色如果只有这一种，我也要不了太多。”
“当然不止，我这边除了菠菜，还有韭菜、小葱、蒜苗、油菜......”苏锦绣每说一样就从背篓里掏出一样，掏出了七八样菜才停手，“你看看，这些你是不是都需要，需要多少？韭菜、小葱这些，你是知道需求的，所以价格上会越高些。”
岚哥看到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的各色蔬菜，每一种都是现阶段没有的，而且他清楚现在机关单位有的那些温室菜品种根本没有这么多、这么全，面前这个小姑娘全都有，这实在不像一个小姑娘可以拿出来的，难道她身后有什么靠山。
也是，身后没有靠山怎么敢一个人出入黑市这种地方，身后没有靠山怎么敢一个人过来跟他交易，怎么想都不可能。
他开始重新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单独看那双灵动的眼睛就能想象到这个小姑娘长得一定不错，而且绝不是农家能养出来的，那双手纤细嫩白，完全没有经历过农活的磨砺，看起来像世家养出的娇小姐。
可娇小姐怎么可能来这里，他将自己这种想法甩了出去，这还是第一次自己有些看不出一个人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