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信愣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发懵。
他伸手抓了抓络腮胡子,里头藏着几粒刚才吃肉掉的碎渣。
“三十万兵马还能有假?”
独孤信咽了口唾沫,声音透着股子不自信的虚劲儿。
“探子回报,平南王连拔江南七城,光收编的降军就不下五万。”
“再加上他封地里原本的三卫水陆兵马,号称三十万……怕是也差不多吧?”
顾长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独孤信硬邦邦的护心镜上,震得自个儿手心生疼。
“老哥,你打了一辈子仗,这账算得跟个三岁小孩一样。”
顾长渊甩着手,回到长桌前头,端起刚才没喝完的凉茶咕咚灌了一口。
“号称三十万。”
“三国那会儿,曹操还号称八十万下江南呢,结果叫一把火烧得连裤衩都没剩。”
顾长渊把茶碗一磕,指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点子。
“咱们这大周朝,一镇总兵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
“赵无极一个藩王,朝廷每年拨给他的军饷,撑死够养三万吃白食的老爷兵!”
他拿小拇指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弹在地上。
“他连下七城不假,可那帮降军是什么货色?”
顾长渊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没打过仗的乡勇,街头混饭吃的地痞流氓。”
“拿着生锈的柴刀和竹竿子,发了两身号衣就敢说是正规军?”
“他拉壮丁凑人头,把八十岁的老头和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全抓进军营里凑数!”
他转头看向林如海,挑了挑眉毛。
“林尚书,你掌管户部十几年,你给这帮大老粗算算。”
“养三十万张嘴,一天得耗多少石粮食?多少斤盐?”
林如海佝偻着背,花白的胡须抖了两下。
他在脑子里噼里啪啦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回首辅,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
“一天光是粗粮,少说也得四千石打底!”
“若是算上战马的精料、运粮民夫的口粮……”
林如海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拍大腿。
“那是个填不满的天坑啊!就算把江南两湖的常平仓全搬空,也撑不过两个月!”
顾长渊打了个响指。
“瞧见没?”
“他赵无极兜里连三两散碎银子都掏不出来,哪来的底气养三十万人?”
“那三十万大军里头,真正能拔刀子砍人的精锐,撑死了不到五万!”
“剩下的二十五万……”
顾长渊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全特么是凑数壮声威的啦啦队。”
大花厅里的将领们听完这番话,面面相觑。
原先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瞬间轻了大半。
独孤信一拍大腿,铜甲叶子撞得哗啦啦直响。
“娘的!原来是个空城计!”
“老子还真被他那虚张声势的阵仗给唬住了!”
独孤信咧开大嘴,笑得像头黑熊。
“既然是帮乌合之众,那还怕个鸟!”
“首辅大人,末将请战!”
“给我一万神机营,老子去把南阳那个破盆子给他掀个底朝天!”
十几个将领也跟着嗷嗷叫起来,纷纷请战,个个红光满面。
顾长渊没搭理他们这股子虚火。
他伸手抓起桌上一块凉透了的发糕,咬了一口,干巴巴的直掉渣。
“急什么。”
顾长渊嚼着发糕,含糊不清地嘟囔。
“乌合之众是好杀,可人家毕竟躲在乌龟壳里头。”
“南阳那地方易守难攻,咱们要是硬啃,弟兄们也得掉层皮。”
他咽下嘴里的渣子,伸手沾了点茶水,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赵无极不是想据险而守吗?”
“那咱们就先断了他的补给线,把他那三十万张嘴,全变成他的催命符。”
顾长渊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阴损的坏水儿。
“林如海。”
“下官在!”林如海赶紧凑上前。
“传令金陵各大粮商,把市面上的粮价,给本相再往下压一倍!”
“不,压两倍!”
顾长渊伸出两根指头。
“一文钱两斤米,敞开了卖!”
林如海愣住了,瞪大了老眼。
“首辅大人……咱们的存粮虽然多,可这么个卖法,亏得血本无归啊!”
“而且……这跟打南阳有什么关系?”
顾长渊白了他一眼,像看个死脑筋的木头。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本相问你,赵无极手底下那二十五万凑数的厢军和壮丁,他们当兵是为了啥?”
林如海下意识回答:“为了口饭吃……”
“对啊!”
顾长渊一拍大腿。
“他们跟着赵无极造反,就是因为没饭吃,想抢口饭活命。”
“现在咱们在金陵大放平价粮,一文钱能买两斤米。”
“这消息要是传到叛军大营里去……”
顾长渊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猜猜,那二十五万被强拉来的壮丁,是愿意顶着咱们的红衣大炮去送死?”
“还是愿意扔了破刀片子,回家买便宜粮食过安稳日子?”
大厅里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毒了。
这招简直毒到了骨头缝里!
杀人不见血,直接从根子上瓦解敌人的军心!
独孤信咽了口唾沫,看顾长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
这位首辅大人的手段,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只会提刀砍人的武将能比的。
“不仅如此。”
顾长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外头的夜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啪嗒作响。
“张茂。”
“卑职在!”张茂一身飞鱼服,腰跨绣春刀,鬼魅般从角落里闪出来。
“你带锦衣卫去办件事。”
顾长渊压低了嗓门,眼神冷得像冰。
“赵无极既然敢勾结北魏蛮子,这事儿肯定瞒不住。”
“你去江南各地找些穷书生和说书的先生。”
“给本相编排点赵无极认贼作父、打算引北魏狼王入关屠城的段子。”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怎么恶心怎么编,怎么拉仇恨怎么写。”
“我要让整个大周的老百姓都知道,他赵无极不是什么‘清君侧’的忠臣。”
“他是个连祖宗都不要的卖国贼!”
张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烟熏牙。
“首辅放心,卑职手底下那帮泼皮最擅长干这个。”
“不出三天,保证江南三岁小孩都知道赵无极是个畜生。”
“去办吧。”
顾长渊挥了挥手,转头看向沙盘上的南阳城。
“万事俱备。”
“就等秦明珰的北境铁骑,把他的后路给捅穿了。”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黄河南岸。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漆黑的夜空里肆虐。
黄河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碴子,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明珰一身亮银色的连环铠甲,外罩一袭如火般的猩红大氅。
她骑在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上,手里提着丈八神威枪。
马背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干粮袋和水囊。
在她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北境轻骑兵。
十万人,三十万匹战马。
没有打火把,没有半点喧哗。
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兵甲摩擦的轻微响动。
所有人都裹着厚实的棉衣,嘴里咬着一块防冻的生姜片。
“大将军!”
萧峰骑着一匹黑马靠了过来,胡子上挂满了冰霜。
“渡口已经清理干净了,三千河防营的守军全被咱们控制住了,连只苍蝇都没放跑!”
秦明珰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南岸。
“干得好。”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生疼。
但她眼底的战意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传令下去!”
秦明珰的声音在风雪中清脆冷厉。
“全军过河!”
“一人三马,昼夜兼程!”
“十天之内,必须给老娘插到南阳后头的伏牛山去!”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神威枪,枪尖在黑夜里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这回,谁要是敢掉链子,坏了老娘男人的大事。”
秦明珰咬着牙,字字杀机。
“老娘亲手扭断他的脖子!”
十万铁骑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吼。
“诺!”
紧接着。
无数战马踏上连夜搭起的铁索浮桥。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滚滚闷雷,在黄河水面上轰然炸响。
这支武装到了牙齿、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北境精锐。
像一把出鞘的黑色绝世利刃,狠狠地插向了南方那片即将沸腾的大地。
……
另一边。
金陵城首辅公馆,后院。
顾长渊刚回自个儿屋里,就觉得里头气氛有点不对劲。
屋里没点油灯。
只在床头柜上留了半截红蜡烛。
微弱的火光在冷风里直晃悠。
顾长渊刚踢掉脚上的皮靴,准备往床上倒。
“你去哪儿了?”
黑暗中,一声冷冰冰的质问突然响起。
顾长渊吓了一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赶紧摸起桌上的火折子,把屋里的两盏八角琉璃灯点亮。
只见床榻内侧,姬无忧盘腿坐在被窝里。
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雪白里衣,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
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刀锋在指尖上转得飞快。
那双丹凤眼正死死盯着他。
“大半夜的,你这幅打扮,是要谋杀亲夫啊?”
顾长渊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去哪儿了?”
姬无忧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短刀刀尖直指顾长渊。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刚才在大厅里,让张茂去散布什么谣言。”
她冷笑一声,从被窝里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顾长渊面前。
“顾长渊,你是不是觉得,把本宫那几个不成器的叔伯名声搞臭了,这大周的江山,就彻底是你的了?”
顾长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姬无忧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俏脸,突然咧嘴笑了。
“殿下,你这是……吃醋了?”
顾长渊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无视了那把指着自己的短刀。
他伸手,一把握住姬无忧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
“胡说八道!”
姬无忧挣扎了一下,却没有真的用刀去刺他。
她咬着红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本宫只是……只是看不惯你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顾长渊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
鼻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蔷薇花香。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搂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小人得志?”
顾长渊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垂上,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殿下,本相要是真想得志。”
“今晚,就不会让你这只小野猫,安安稳稳地在这儿玩刀子了。”
姬无忧浑身一僵。
她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滚圆,不可思议地看着顾长渊。
顾长渊却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他猛地低头。
狠狠封住了那张还想说些什么硬气话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