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跑了,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被扔到了大海里,虽然炸了,但水花还没溅到他身上。
“不过。”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我最担心的,是赵东源的态度。”
“丁义珍虽然跑了,但这水被彻底搅浑了。”
高育良叹了一口气。
“幸亏咱们那天晚上,提前去向赵东源投诚了。”
“有了裴一弘和军方这座靠山,
就算沙瑞金要在汉东掀桌子,咱们也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接下来,就看赵省长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吴惠芬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高育良伸手关掉了书房的灯。
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整个汉东官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场无形的寒流冻透了。
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丁义珍出逃美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省委和省政府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暗中揣测这场大地震的余波。
上午九点。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专车,缓缓停在了省政府一号办公楼的楼下。
高育良没有带秘书,独自一人提着公文包,走进了大厅。
他的步伐虽然依旧平稳,但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忧虑。
昨晚丁义珍的潜逃,让整个局势瞬间脱离了掌控。
他必须立刻来见赵东源,探一探这位年轻常务副省长的底,顺便敲定两人结盟的最终细节。
来到三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省政府秘书长侯勇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替高育良敲开了门。
“育良书记,您快请进。”
办公室里,赵东源正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管狼毫毛笔。
他正在练字。
听到动静,赵东源没有停笔,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育良书记来了,坐。”
赵东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高育良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坐下。
侯勇赶紧泡了一杯顶级的明前龙井,放在茶几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高育良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东源的身上。
这个三十八岁的年轻人,此刻正悬腕运笔,笔锋在宣纸上游走,透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东源同志,好雅兴啊。”
高育良试探着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官场老手的圆滑。
“外面因为丁义珍的事情,天都快塌了,你还能在这里安心练字。”
赵东源手腕一顿,最后一笔重重地捺下。
他放下毛笔,拿起旁边的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
“天塌不下来。”
赵东源绕过书案,走到高育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丁义珍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他跑了,汉东的经济大盘依然在运转。”
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闪烁。
“东源同志,丁义珍这一跑,可是把咱们汉东省委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啊。”
高育良叹了一口气,语气显得分外沉重。
“沙瑞金同志马上就要来上任了。”
“最高检那边要人,咱们交不出来,这可是严重的失职。”
“沙瑞金一定会借题发挥,把这把火烧遍整个汉东的!”
高育良在试探。
他想知道,对于沙瑞金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赵东源到底有没有应对的底牌。
赵东源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看着高育良表演。
“育良书记,你也是大学教授出身,教了大半辈子的明史。”
赵东源突然转移了话题,没有接高育良的话茬。
高育良愣了一下,不明白赵东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略有研究,东源同志怎么突然对历史感兴趣了?”
赵东源端起桌上的白开水,轻轻抿了一口。
“明朝嘉靖年间,严嵩把持朝政,贪墨成风,可以说是大明朝最腐败的时期。”
赵东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可是,嘉靖皇帝明明知道严嵩是个大贪官,为什么二十年都不杀他?”
高育良是个聪明的学者,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因为嘉靖需要严嵩来替他敛财,需要严嵩去修道观,去应付南倭北虏的巨额军费。”
高育良回答得滴水不漏。
“严嵩虽然贪,但他是嘉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赵东源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错。”
“那后来,海瑞抬着棺材上疏,把嘉靖骂了个狗血淋头,剑指朝廷的腐败。”
赵东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高育良。
“嘉靖皇帝为什么没有杀海瑞?”
高育良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半拍。
他隐约猜到了赵东源这个比方的用意。
“因为海瑞代表着清流,代表着大义。”
高育良沉声说道。
“嘉靖不想留下千古骂名,更何况,朝廷也需要海瑞这样的人去敲打百官。”
“育良书记分析得很透彻。”
赵东源靠回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
“大明朝需要严嵩去办事,也需要徐阶去平衡,同样需要海瑞去挥舞道德的大棒。”
赵东源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这是一个帝国的权力平衡术。”
“谁打破了这个平衡,谁就会让整个大明朝陷入动荡。”
赵东源看着高育良,直接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沙瑞金同志,现在就是想当汉东的海瑞。”
“他拿着最高检和中枢的尚方宝剑,想要一剑斩破汉东的天。”
高育良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东源把沙瑞金比作海瑞,这个比喻简直太毒辣了。
“可是,他沙瑞金忘了。”
赵东源的声音变得冷酷而霸道。
“汉东不是千疮百孔的大明朝。”
“汉东是全国经济发展的火车头!”
“如果任由他沙瑞金在这里大开杀戒,把整个汉东的官僚体系和经济班底全部摧毁。”
“那谁来搞建设?谁来保民生?”
赵东源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几。
“我来汉东,是带着裴一弘书记和高层的期望来的。”
“我的任务,就是维持这个平衡!”
高育良彻底听明白了。
赵东源这是在向他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