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被冷厉所取代。
沙瑞金的底线已经被汉东本土派彻底踩碎。
这位空降的省委一把手,现在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常委会上的奇耻大辱。
侯亮平转身,大步走向审讯室。
推开沉重的铁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欧阳菁正颓然地坐在审讯椅上。
这个曾经在京州金融界呼风唤雨的女人,此刻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再也没有了半点京州市委书记夫人的傲气。
“欧阳行长,你的时间到了。”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厚厚的卷宗“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沙书记刚刚下达了死命令,对你的案子,立刻收网!”
欧阳菁浑身猛地一颤,死死盯着桌上的卷宗,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
“侯局长,我已经把蔡成功那两百万的事情交代了,我也说了大风厂那笔过桥资金的问题……”
“还不够!”
侯亮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身体前倾,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蔡成功那点烂账,只是个引子。”
“我要知道的是,山水集团是怎么用区区几千万的过桥资金,撬动大风厂十个亿地皮的!”
“这中间,你们京州商业银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侯亮平目光如炬,死死咬住核心。
“还有,丁义珍出逃前,跟你们银行是不是有深度利益输送?”
欧阳菁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知道,一旦把这些全部吐出来,不仅是她自己,整个京州的金融圈都要地震。
甚至,连李达康都会被彻底卷入深渊。
“侯局长,你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欧阳菁声音嘶哑。
“不是我们要赶尽杀绝,是汉东的法律容不下你们这些蛀虫!”
侯亮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欧阳菁,你别以为李达康还能保你!”
“他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常务副省长赵东源已经掐断了京州所有的省拨资金。”
“你如果不戴罪立功,等待你的就是无期徒刑!”
听到“赵东源”三个字,欧阳菁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常务副省长,手段有多么狠辣,她在京州体制内早有耳闻。
连李达康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自己一个落水的行长,还能指望谁?
“我说……我全都说……”
欧阳菁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签字笔。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当初通过丁义珍的关系,找到了我。”
“那五千万的过桥资金,根本不是正常的商业借贷,而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一个局……”
审讯室外,陆亦可隔着单向玻璃,看着正在疯狂记录的书记员,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终于撕开口子了!”
半小时后,侯亮平拿着欧阳菁按满红手印的口供,直接冲进了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检,欧阳菁全撂了!”
侯亮平将口供拍在季昌明的办公桌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受贿案,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金融诈骗和国有资产流失案!”
“山水集团、丁义珍、京州商业银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请求立刻批捕高小琴,同时全面查封山水集团和京州商业银行涉案的财务账目!”
季昌明看着桌上的口供,不仅没有侯亮平那种兴奋,反而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老成持重的季昌明,敏锐地嗅到了这背后毁天灭地的政治风暴。
“亮平啊,你冷静一点。”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查封山水集团?还要冻结京州商业银行的账目?”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侯亮平眉头一皱:“意味着我们要把汉东的毒瘤彻底挖出来!”
“错!”
季昌明转过身,神色无比严肃。
“这意味着,你要直接挑战赵东源的经济底线!”
“赵常务现在最看重的就是汉东的宏观经济稳定。”
“京州商业银行是本地最大的城商行,你反贪局贸然进去查封账目,一旦引发挤兑危机,这个责任谁负?”
“是你侯亮平,还是我季昌明?”
侯亮平不以为然地挺起胸膛。
“季检,我们是反贪局,不是银监局!”
“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什么宏观经济!”
“沙书记已经明确表态了,天塌下来,他顶着!”
看着侯亮平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季昌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沙瑞金顶着?
在那个手眼通天、背景深不可测的赵东源面前,沙瑞金的政治牌坊都已经快被砸得稀巴烂了。
但他季昌明夹在中间,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我签字。”
季昌明无奈地拿出钢笔,在查封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亮平,我提醒你一句,动作要快,绝对不能给省政府那边反应的时间。”
“一旦赵东源出手干预,你这张查封令,就是一张废纸!”
侯亮平冷笑一声。
“季检放心,我这就带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挠最高检空降下来的反贪局长办案!”
……
与此同时。
汉东省政府大院,三号首长楼。
宽敞明亮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内,气氛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东源坐在宽大的黄花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冷峻深沉的面容。
省政府秘书长侯勇,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
“首长,内线刚刚传来的消息。”
侯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急迫。
“侯亮平已经拿到了欧阳菁的死口供。”
“季昌明刚刚签发了查封令,反贪局的人已经出动了,目标直指山水集团和京州商业银行!”
赵东源轻轻吹了吹杯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露出了一抹冰冷刺骨的嘲弄。
“沙瑞金这是狗急跳墙了。”
赵东源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绝对威压。
“常委会上输了里子又输了面子,现在急需找个出气筒立威。”
“他真以为,拿着反腐的尚方宝剑,就可以在汉东的经济基本盘上肆意妄为?”
侯勇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请示。
“首长,京州商业银行可是咱们汉东金融体系的动脉之一。”
“一旦被反贪局大张旗鼓地查封,明天一早股市开盘,银行股绝对全线暴跌。”
“要是再引发储户恐慌挤兑,那京州的经济就真要出大乱子了。”
赵东源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