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
青玄宗外门，西北角。
林清风瘫在躺椅上晒太阳，苏小暖在练剑。
准确地说，苏小暖在练第三十七遍今天的基础剑法。
林清风今天翻身的次数为零，打哈欠的次数是六次。
师兄，你能不能别躺着了，好歹起来活动活动。苏小暖收剑，擦了把汗。
不能。林清风说。
为什么？
太阳还没落山。
苏小暖：
这个理由有什么逻辑可言吗？
完全没有。
但她已经习惯了。
四个月下来，她对师兄的咸鱼属性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个人只要没有外部因素强制驱动，可以原地躺到地老天荒。
行吧。苏小暖叹气，那我去做饭了。
林清风终于给了一个超过一个字的回应。
嗯。
很敷衍的那种嗯。
……
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缓，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倔劲儿。
苏小暖收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少年。
十五六岁，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头发像被鸡窝泡过又晒干。
但那双眼睛贼亮。
亮得不正常。
像两颗通了电的小灯泡，透着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倔劲。
苏小暖看了一眼少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练完剑的衣服——还好，没沾泥。
你找谁？
少年看了看苏小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林清风。
目光在林清风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
扑通。
跪了。
膝盖砸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清脆响亮，苏小暖都替他疼。
求前辈收我为徒！
苏小暖：？？？
又来一个？
上回那个还没打发走呢。
不对，上回那个好像已经被师兄用沉默战术劝退了。
对，就是那种——你跪着，我就看着，不说话，不赶人，也不答应。
跪到你腿麻了自己走。
极其朴实，极其好用。
现在又来一个。
苏小暖有种预感，这个可能没那么好打发。
光是看那双眼睛就知道——这孩子不是那种跪到腿麻就走的类型。
你先起来……苏小暖伸手想扶。
我不起！少年倔强道，前辈不收我，我就跪死在这儿！
好家伙，来硬的。
苏小暖回头看向师兄。
林清风躺在躺椅上，稳如老狗。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甚至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师兄……苏小暖小声喊。
让他跪着。林清风说。
苏小暖嘴角抽了抽。
这话说得，跟自家院子里多了个石像似的。
少年听了不但没退缩，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膝盖已经在石板上跪出了印子，愣是一声没吭。
前辈！我叫石头，来自山下青石村！少年开始报菜名，黑风寨的人杀了我爹娘，烧了村子！我听说青玄宗有位大能，一掌就击退了黑煞！我要变强！我要报仇！
说到最后，眼眶红了。
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小暖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青石村，她知道。
就在黑风岭脚下，跟黑风寨隔着一道山梁，平时三天两头被骚扰。
那种日子，换谁都受不了。
师兄……她看向林清风，眼神恳求。
林清风睁开一只眼，看了石头一眼。
多大了？
十六。
修炼过吗？
没有。
灵根呢？
石头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测过，是……杂灵根。
杂灵根。
修真界公认的废物套餐。
修炼速度极慢，终生难入筑基，基本上就是——你辛辛苦苦修炼五十年，别人修炼五年就追上你了。
苏小暖也沉默了。
她知道杂灵根意味着什么。
在修真界，这几乎等于——
你可以留下。林清风说。
石头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通了电——本来就亮，现在更亮了，简直能当手电筒用。
多谢前辈！多谢……
但不是做我徒弟。林清风打断他，做杂役。
石头愣了一下。
嘴角张了张，又合上。
然后点头：好！我愿意做杂役！只要能留下，做什么都行！
去把院子扫了。林清风说，扫不干净，滚蛋。
石头爬起来抓起墙角的扫帚——那把扫帚已经有些年头了，毛都快秃了。
但他扫得那叫一个认真。
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落叶捡得干干净净，连石板缝里的青苔都刮了一层。
苏小暖看着他的背影，弯腰凑到躺椅旁边。
师兄，你为什么要收他？
没收。林清风强调，杂役。
可是……
杂灵根，想报仇。林清风重新闭上眼睛，这种人，要么成魔，要么成仁。让他留下，总比在外面送死强。
苏小暖沉默了。
她看着石头瘦小的背影在院子里忙活，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兄说的没错。
杂灵根的人在外面，除了送死没别的出路。
但留在青玄宗做杂役……又能怎样呢？
那……我能教他吗？
林清风看了她一眼：你想教？
苏小暖点头，想试试。
随你。林清风说，别耽误做饭就行。
苏小暖愣了一下。
合着师兄最在意的是饭。
好嘞！
她蹦蹦跳跳跑向石头。
……
石头留在了西北角。
住外门弟子给杂役安排的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就是个柴房改的，放一张床就满了。墙角还有以前堆柴火留下的灰痕，一下雨就有一股木头腐烂的味儿。
石头毫不在意。
他在青石村的房子比这还不如呢。至少这儿有顶，不漏雨——好吧，漏一点，但比没有强。
每天的工作是打扫院子、劈柴、挑水。
杂役的标准三件套，修真界的入门级搬砖套餐。
但他干得很开心。
劈柴的时候能看见苏师姐练剑，挑水的时候能路过师兄晒太阳的地方，扫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他的。
比在青石村好太多了。
而且苏小暖每天都会抽时间教他修炼。
感受气，要静下心来。苏小暖盘腿坐在他对面，声音放得很轻，就像……就像晒太阳一样，放松，感受周围的灵气。
石头盘腿坐下，闭眼，努力感受。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两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三个时辰过去了。
石头满头大汗，浑身湿透，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一无所获。
苏小暖有点着急。
她教过不少外门弟子基础引气入体，虽然她自己修为也不算高，但教个零基础应该够了吧？
结果石头这脑袋像是装了隔音棉，灵气在他身边绕个弯就走了，死活不往里钻。
她甚至怀疑石头是不是对灵气过敏。
别急。苏小暖递给他一碗水，我当初也用了很久才感受到。
可是苏师姐，我是杂灵根……石头接过水碗，低头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我可能永远都无法修炼。
杂灵根怎么了？苏小暖皱眉，我师兄也是……
她说了一半，突然卡壳。
师兄的身份，不能乱说。
差一点就闯祸了。
反正，她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灵根不代表一切。重要的是坚持。
石头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嗯！我会坚持的！
苏小暖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坚定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倔归倔，但确实让人心疼。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石头依然每天扫地、劈柴、挑水。
扫帚换了三把——不是因为坏，是因为他把毛都刷秃了。
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比城墙还规范。
水挑得满满当当，路上洒得比猫步还轻。
依然感受不到气。
但他没有放弃。
每天干完活，他就坐在院子角落里，按照苏小暖教的方法感受灵气。
闭眼，放松，呼吸。
再闭眼，再放松，再呼吸。
第一天，什么都没感受到。
第二天，腿麻了。
第三天，腰疼了。
第四天，开始怀疑人生。
第五天，苏小暖给他换了种姿势，盘腿改静坐。
第六天，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石头在角落坐到半夜，苏小暖出来上厕所差点被他吓一跳。
第八天，他开始尝试不闭眼感受。
第九天，依然没有。
第十天，石头心想，算了。
日复一日。
林清风偶尔睁眼看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偶尔连看都不看。
……
苏小暖每天除了练剑、做饭，就是教石头。
教着教着，她发现自己对修炼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
有些以前似懂非懂的东西，在教石头的过程中突然就通了。
原来教会别人，也是自己的一种成长。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师兄。
林清风躺在躺椅上，说了四个字。
教学相长。
苏小暖：
师兄你正常点行不行，突然冒文言文很吓人的。
……
十天后的一个晚上。
月亮很亮，院子里洒了一地银白。
石头照例坐在角落里感受灵气。
他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十几天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杂灵根果然是杂灵根。
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坐在这里，闭眼，想象自己能感受到灵气。
就当……冥想吧。
反正也不亏。
突然——
他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的气流。
像一缕轻风，从脸上拂过。
若有若无，似真似幻。
石头愣住了。
他不敢动。
怕一动就没了。
睁眼、闭眼，再感受。
那缕还在。
虽然很淡很弱，跟蚊子喘气似的，但确实存在。
我……我感觉到了！石头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感觉到了！
苏小暖正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差点没拿稳。
什么？
气！我感觉到气了！石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原地转了两圈，苏师姐，我感觉到了！真的！
苏小暖也高兴起来，把面碗往石桌上一放：真的？太好了！
她跑向林清风。
师兄！师兄！石头感觉到气了！
林清风躺在躺椅上，眼皮都没抬。
师兄，你不高兴吗？苏小暖歪着头看他。
高兴什么？林清风说，花了十天时间才感受到气，有什么好高兴的。正常灵根的人一天就能感受到。
苏小暖：
好吧，师兄说得也有道理。
但你好歹装一下啊！
石头跑过来，扑通跪下：多谢前辈收留！多谢苏师姐教导！我一定好好修炼，不辜负前辈和师姐的期望！
别叫我前辈。林清风说，我只是让你做杂役。
是……是！石头改口，多谢林师兄！
林清风没再说话。
但苏小暖看到，师兄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了一下。
大概零点一毫米。
要不是她天天盯着师兄的脸看，绝对发现不了。
……
夜深了。
石头躺在小屋里，激动得睡不着。
柴房改的小屋连窗户都是漏风的，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苦。
比起在青石村每天提心吊胆怕黑风寨来抢粮，比起在山里逃亡时啃树皮吃野果，比起看到爹娘倒在血泊里的那个晚上——
柴房算什么？
漏风的窗户算什么？
他终于感受到气了。
虽然只是第一步，虽然杂灵根的路会很长很长，但这意味着——他可以修炼了。
他可以变强。
他可以报仇。
爹，娘……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他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但在火焰深处，还有一丝对新生活的希冀。
很小，但很亮。
就像他今天感受到的那缕气一样——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
与此同时，黑风岭。
黑煞看着手中的情报，脸色阴沉。
青石村的漏网之鱼，去了青玄宗？
是，寨主。护法点头，那小子叫石头，十六岁，杂灵根，被林清风收做杂役了。
杂役？黑煞冷笑一声，清风老祖收杂役？
这……
护法不敢接话。
寨主这话听着像夸，但跟了这么多年，他分得清——寨主说有意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遭殃。
有意思。黑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脉，看来这位老祖，也不是完全无情嘛。
他顿了一下。
或者说——这位老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拿捏的地方。
寨主，我们要不要……
不用。黑煞说，一个小杂役，不值得动手。
他转过身，目光在护法身上停了一瞬。
天道限制的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回寨主，有些眉目了。护法说，据说千年前，清风老祖触碰了天道禁忌，被封印了突破能力。但具体触碰了什么禁忌，资料很少。
继续查。黑煞说。
另外，派人盯着那个杂役。
杂役？
黑煞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清风老祖在意他，那他就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
护法打了个寒颤。
跟了寨主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眼神了。
每次寨主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明白。
护法领命而去。
黑煞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咚咚咚的敲着扶手。
清风老祖……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你的软肋，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