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从河边方向过来的。
波丽娜从苹果树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捡来的石头，走到阳台下面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母亲靠在林北辰怀里，两个人挨着坐在藤椅上。
“妈。”
波丽娜把布口袋搁在台阶上，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伊万诺夫娜从林北辰肩窝里直起身来，
脸上没什么不自在的，
只是把散到脸侧的头发拢了拢。
“回来就回来了，说什么是不是时候。”
“我看你们坐得挺舒服的，怕打扰你们。”
“有什么好打扰的。”
伊万诺夫娜站起来，把栏杆上那碟面包端起来，
“行了，我下去做饭了。你们俩坐。”
波丽娜看着母亲的背影进了屋，才走上阳台，在藤椅旁边站定。
“将军同志。”
“嗯。”
“我妈刚才靠在你身上。”
“对。”
“我看见了。”
波丽娜把布口袋放在栏杆上，“我不介意。”
“你妈也不介意。”
“我知道她不介意。
她要是介意，早就站起来了。”
波丽娜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
“将军同志，您这次来，待了快十天了。以前从来没待过这么久。”
“这次事少。”
“事少？”
波丽娜看了他一眼，
“我听我妈说，中央山脉北麓那边来了不少人。是您放进去的？”
“对。”
“为什么？”
“那片地方空着。有人进去干活，是好事。”
波丽娜没有追问。
她把布口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块石头，摆在栏杆上。
“这些是今天在河边捡的。有一块带花纹的，您看。”
林北辰低头看了一眼。
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水冲出来的。
“好看。”
“给我妈摆在厨房窗台上。她喜欢这些。”
“你怎么不自己摆？”
“我摆了，很好看。”
林北辰伸手把波丽娜拉过来。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整个人贴在林北辰旁边，一条腿搭在他膝盖上。
“将军同志。”
“嗯。”
“您拉我做什么？”
“你说呢。”
波丽娜没有回答。
她把脸偏过去一点，耳根红了。
“我妈在楼下做饭。一会儿达莉亚和米拉就回来了。”
“那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
波丽娜转过头看他，“我又没喊。”
林北辰低下头，吻在她耳侧。
波丽娜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松下来。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口，攥住了衬衫的布料。
“将军同志。”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嗯。”
“回房间去。”
林北辰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波丽娜跟在他后面往屋里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伊万诺夫娜切菜的声音。
波丽娜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停。
进了卧室，林北辰把门带上。
波丽娜站在床边，背对着他，手搁在床沿上。
“将军同志。”
“嗯。”
“我妈知道我来找你吗？”
“她知道。”
“她不说？”
“她不说。”
波丽娜转过身来，看着他。“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您为什么在阳台抱着我妈，转头又把我带进房间。”
“你介意？”
“不介意。”
波丽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床沿上的手，
“我妈不介意，我也不介意。但我妹她们回来，看见了不好。”
“看见就看见了。”
“您倒是无所谓。”
林北辰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
波丽娜看着他，目光没有躲。
“你话太多了。”他说。
“我话多？”
“对。话多的人，做不了事。”
波丽娜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您让我做什么事？”
林北辰低下头，吻住了她。
波丽娜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下来，然后又急起来。
楼下，伊万诺夫娜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
达莉亚和米拉从河边回来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妈”。
伊万诺夫娜应了一声：“洗手，准备吃饭。”
······
午饭摆在院子里苹果树下的长桌上。
伊万诺夫娜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一整条烤鲑鱼，鱼身银亮，肚膛里塞着柠檬片和香草，鱼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桌面上已经摆开了：
一盆炖得稠白的蘑菇汤，
一篮刚出炉的黑面包，皮脆得用手一按就裂。
一碟切得极薄的腌黄瓜，
一碟酸奶油拌红菜头，
还有纳斯佳带回来的风干鹿肉，片得透光，粉褐色的，码在木盘上像一叠被压平的秋叶。
桌角搁着一小罐蜂蜜，蜜是去年秋天存的，颜色深得像琥珀。
没有多余的菜，也没有一道是凑数的。
林北辰在桌边坐下，伊万诺夫娜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起面包撕了一块。
纳斯佳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撕了一块面包，嚼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波丽娜。
“你刚才去哪儿了？”
波丽娜夹了一筷子豆角。
“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是去哪儿了？”
纳斯佳把面包搁下来，
“我从草原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从走廊那头过来。那个方向，除了房间没别的。”
“我回房间歇了一会儿。”
“歇了一会儿？”
纳斯佳的声音没抬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
“妈在楼下做饭，达莉亚和米拉在院子里玩，你回房间歇着，歇了半个多钟头？”
波丽娜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姐姐。
“纳斯佳，我累了，躺了一会儿，怎么了？”
“你头发是乱的。”
“躺一会儿头发乱了，不正常？”
“你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脸是红的。你当我没看见？”
波丽娜的耳根红了一截，但她没躲。
“你管得真宽。”
“我是你姐姐。”
“姐姐就能管我头发乱不乱、脸红不红？”
“我管的是你别在妈做饭的时候往房间里跑。”
“我往房间里跑，碍着谁了？”
“碍着谁了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说清楚。”
“行了。”
伊万诺夫娜把汤碗搁下来，声音不高，但桌上一下子静了。
“吃饭。谁再吵，谁出去。”
纳斯佳闭上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两口，放下。
波丽娜低头喝汤。
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达莉亚把一块鹿肉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在姐姐和母亲之间来回。
米拉放下勺子，凑到达莉亚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达莉亚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北辰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伸手拉了一下纳斯佳的胳膊。
“过来。”
纳斯佳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坐这边来。”
“我坐这儿挺好。”
“坐这边。”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手没松。
纳斯佳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端着碗绕过桌子，在他另一边坐下来。
林北辰把她的碗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去，又把面包推到她手边。
“吃。”
纳斯佳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伊万诺夫娜低着头吃自己的，刀叉碰着盘子，声音比刚才轻。
波丽娜喝了两口汤，把碗放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没说话。
达莉亚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眼睛时不时往母亲那边瞄。
米拉干脆放下了勺子，
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看纳斯佳，又看看波丽娜，再看一眼林北辰，像是在看一出还没演完的戏。
“米拉。”
伊万诺夫娜没抬头，“吃饭。”
“我在吃。”
米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没往嘴里送，眼睛还在看。
伊万诺夫娜抬眼看了她一下。
米拉把勺子塞进嘴里，低下头。
林北辰把自己碟子里那块烤得最好的鱼腹肉夹起来，放在纳斯佳碗里。
纳斯佳看了一眼，没吭声，也没夹回去。
“我不是针对她。”
过了一会儿，纳斯佳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觉得，妈在楼下做饭，她跑房间里去，不合适。”
“嗯。”
“你也不管管。”
“我管什么？我又不是她爹。”
纳斯佳瞪了林北辰一眼。
“你这话说的。”
林北辰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鹿肉放在纳斯佳碗里。
“吃。吃完再说。”
纳斯佳把鹿肉夹起来，咬了一口。
风干的肉片嚼起来费劲，她嚼了半天，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将军同志。”
“嗯。”
“你下次来，能不能先到我这儿来？”
“下次先到你那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纳斯佳看着他，看了一拍，嘴角没绷住。
“行。我记着。”
伊万诺夫娜站起来，收空碗。
经过林北辰身边时，停了一拍，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经过波丽娜身边时，也停了一拍。
波丽娜没抬头，耳朵还红着。
伊万诺夫娜把她的空碗收了，转身进了厨房。
米拉看完了整场，终于把勺子里的汤喝干净，抬起头：“妈，还有汤吗？”
“有。锅里还有。”
“我要一碗。”
伊万诺夫娜接过她的碗，盛了汤端回来，放在米拉面前。
“喝完这碗，下午跟达莉亚去河边把衣裳收了。”
“知道了。”
米拉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又瞟向波丽娜。
波丽娜瞪了她一眼。米拉低下头，嘴角翘着，没敢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