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阎埠贵心头一阵涟漪。他盯着桌上并排摆放的两瓶饮料——左边是透着异域风情的玻璃瓶装可乐,标价五毛;右边是本地生产的简易塑料瓶冰峰,标价一毛。这巨大的价差让他这位一向精打细算的小学教员感到有些眩晕。
“陈主任,您的意图是?”阎埠贵试探着开口,眼神中满是困惑。
陈颜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如炬,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明日,你推车出摊,卖盒饭。但车上的货物,除了饭菜,必须加上这两种汽水。”
他抬起手指,先点了点那瓶可乐:“这个,叫‘快乐水’,维持五毛钱一瓶的高价。”
随即手指下移,指向另一瓶:“这个,冰峰,一毛钱一瓶。”
陈颜身体前倾,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不要推销,不要介绍。你就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让那些来买饭的工人自己看。让他们自己在五毛的洋货和一毛的本国货之间做选择。”
阎埠贵愣住了。
作为一名知识分子,他的思维回路很快便捕捉到了其中隐藏的脉络。这不是简单的售卖,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博弈,一个无法 ** 的阳谋。
用高昂的价格树立标杆,从而衬托出低价商品的极致性价比。
试想一下,一名工人打了一份七毛钱的盒饭,肚子里馋虫作祟,想喝口带气的甜水解腻。视线扫过左侧,五毛钱!太奢侈了,咬咬牙舍不得。目光转向右侧,仅仅一毛钱!真划算!
最终,他掏出一块钱:一份盒饭七毛,一瓶冰峰一毛,还剩两毛找零。既填饱了肚子,又享受了碳酸饮料的 ** ,更重要的是,那种“省下了三毛钱”的优越感,足以让他心里美上一整天。
这种体验式消费,谁能拒绝?
而那些真正手头宽裕、好面子、追求身份象征的工人,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掏出五毛钱,买下那瓶可乐,以此彰显自己的实力。
高价收割面子钱,低价走量赚流水。两头通吃,毫发无伤。
“高!实在是高明!”阎埠贵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不得不佩服,陈颜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竟能将人性拿捏得如此精准。
“陈主任,我懂了!全懂了!”
“别高兴得太早。”陈颜冷冷地打断了他的激动情绪,抛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要求,“明天收摊后,我要你给我三个确切的数字。”
“第一,三百份盒饭,是否售罄?”
“第二,可乐卖出多少瓶?”
“第三,冰峰卖出多少瓶?”
陈颜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带上本子,亲自记录。这些数据,是我们下一步战略部署的依据,容不得半点偏差。”
阎埠贵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跳出胸膛。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搞学术研究!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卑微的二道贩子,而是一名深入市场前沿的数据分析师,每一笔交易都是宝贵的样本。
“您放心!”阎埠贵挺起胸膛,郑重其事地接下任务,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保证,数据绝对准确,绝无虚报!”
看着眼前这个重新燃起斗志的老教师,陈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想当中间商赚差价?可以。
但你必须成为他手中最听话、也最锋利的那把刀,为他斩开市场的缺口。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阎埠贵带着儿子阎解成,小心翼翼地从后院仓库搬出两箱可口可乐和十箱冰峰汽水。沉重的箱子压在肩头,却压不住他内心的火热。
看着三轮车上整齐码放的货物,一边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一边是亲民实惠的“性价比之王”,一场关于人心与钱包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翌日正午,机械厂的大铁门被烈日烤得发烫。
三轮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没等车停稳,一大妈、二大妈和三大妈便如临大敌般冲了上去,手脚麻利地铺桌布、摆托盘,不过片刻工夫,一个临时摊位便在厂区门口赫然成型。
三百份鱼香肉丝盒饭整齐划一地码成小山,热气在空气中蒸腾,勾得人食欲大发。而在盒饭旁,两条泾渭分明的“战线”格外引人注目:左侧是瓶身通透、红白标签张扬着洋气的可口可乐;右侧则是瓶身敦实、泛着暖橙色光泽的冰峰汽水。
午休哨声尖锐地划破长空,下班的 ** 瞬间涌来。
“哟,今儿还是鱼香肉丝?给我来一份!”老张头搓着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油润的肉丝。
旁边的年轻工人则指着右边的橙色瓶子好奇发问:“老板娘,这橘黄色的玩意儿也是汽水?看着不像外来的啊。”
三大妈把腰一叉,嗓门拔高八度:“看仔细喽!冰峰!咱们四九城自家厂子酿的宝贝!一瓶只要一毛钱!”
这一嗓子如同往滚油里泼了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毛?”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探头探脑,捏起瓶子反复端详,“那红色的洋货可是五毛一瓶呢!”
“可不是嘛,省下的钱买烟都够了,地道!”
“我要一盒饭,配瓶冰峰!”
“算我一个!七块五的饭加一毛钱的汽水,八块五吃出贵族感,值!”
不远处,昨天还捧着可乐炫耀的年轻小伙子,此刻握着手里那瓶五毛钱的红色液体,脸色变得极其精彩。周围同事人手一瓶冰峰,清脆的开瓶声此起彼伏,唯独他显得格格不入。他想换,但碍于刚才吹过的牛和旁边女同事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灌下一口,心里却像是在滴血。
场面虽火爆,却乱中有序。绝大多数工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盒饭+冰峰”的组合,既饱了口腹之欲,又囊中无忧,脸上写满了精明算计后的满足。只有少数几个要面子或真不在乎那点差价的,才肯掏出一块二,享受那份所谓的“奢侈”。
与此同时,阎埠贵早已占据了最佳观测点。
他没穿围裙,而是夹着个小笔记本,眉头紧锁,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审计国家财政。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数字都被他视为机密情报般郑重记录。
“冰峰,一瓶。”
“冰峰,两瓶。”
“可乐,一瓶。”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每一笔交易,仿佛在观察一场精密的心理战。
短短半小时,三百份盒饭连汤汁都没剩,便被抢购一空。
阎埠贵放下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本子上最后核对了一遍数据:
可口可乐,售出二十五瓶。
冰峰汽水,狂卖三十五瓶。
合上本子的那一刻,他看着那些心满意足离去的工人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在心底暗暗惊叹:陈颜这小子,卖的哪里是汽水?分明是拿捏人心的把戏!
……
时光流转,供销社的门庭愈发鼎盛。“盒饭+冰峰”成了厂区雷打不动的午餐标配,每日供不应求。而全球精选区的进口可乐与巧克力,也逐渐成为了部分手头宽裕、追求新潮青年的身份象征。
又是一个周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亮起。
易中海家的小院里,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大爷易中和一大妈先后起身,动作轻缓,似乎都在酝酿着一场新的盘算。
四合院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并未像往日那般喧闹。易中海与贾张氏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粗布衣裳,换上了压箱底最体面的布料,帽檐压得极低,仿佛做贼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门。
目的地明确得令人窒息——协和医院。
这并非寻常的走亲访友,而是贾张氏心头悬了二十余年的巨石,更是整个易家难以启齿的隐痛。挂号处的队伍蜿蜒曲折,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凌迟两人的神经。贾张氏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易中海坐在一旁,宽厚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颤抖的手背上,没有半句言语,但那掌心的温度却如涓涓暖流,无声地熨帖着焦躁的灵魂。
“下一位,王秀兰。”
广播声冷硬地响起。贾张氏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诊室大门。
门外,易中海的身影来回踱步,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时间仿佛凝固,直到诊室的门再次开启。
贾张氏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唯独眼眶红肿,似有泪意涌动。
易中海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前去,声音干涩:“秀兰?医生怎么说?”
贾张氏望着他,嘴唇剧烈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
“是不是……又严重了?”易中海的声音开始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了。”许久,贾张氏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随即紧紧抓住易中海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病……没了!医生说全好了,恢复得极好!”
易中海如遭雷击,呆立原地,脑海中一片嗡鸣。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诊室的门,冲到办公桌前,死死攥住桌上的检查报告:“大夫!您再说一遍!我爱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