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福一把抓起那带着体温的钞票,像只受惊的兔子,撒腿冲出了家门,直奔南锣鼓巷供销社而去。
供销社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尘埃。正值午后闲时,四合院里的秦淮茹正踩在木凳上,指尖灵巧地整理着货架顶层的罐头。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出利落的身段曲线。
急促的脚步声如雷鸣般炸响,打破了店内的宁静。
“秦姐!秦姐!”
一声高亢的呼喊划破长空。秦淮茹闻声回首,只见刘光福跌跌撞冲入店内,满头大汗,脸色涨红,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崭新的十元大钞,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哟,这不是光福嘛?”秦淮茹轻巧地跃下凳子,随手拍去指尖的灰尘,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戏谑,“瞧这模样,是后面有狼追你,还是 ** 爷催命啊?”
刘光福没空理会她的调侃,将那张沉甸甸的“黑十”重重拍在柜台上,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豪气:“别废话!买糖!要大白兔!全都要!”
目光触及那张钞票的瞬间,秦淮茹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谁家孩童能攥着这般面额的巨款?这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她神色骤然一凛,压低声音问道:“光福,这钱来路不正吧?莫不是偷来的?若是让你父亲知晓,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谁偷了!”刘光福脖颈一梗,长久以来的压抑在此刻爆发,音量陡然拔高,“这是我爸给的!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我爸当官了!”
秦淮茹怔住:“当官?你是说二大爷刘海中?”
“正是!”刘光福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仿佛荣耀加身的是他自己,“轧钢厂锻工车间副主任!厂长亲笔任命的!不仅升了职,还奖励了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外加两百块奖金!这是专门让我们回来买糖庆祝的!”
听到“锻工车间副主任”这几个字,秦淮茹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原来如此。刘海中这暴发户的心态显露无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晓他如今翻身做主了。想到此处,秦淮茹脸上的冷意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砌的热络笑容。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搬出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蓝白相间的大白兔奶糖,那是此刻硬通货般的存在。
“既然大爷如此体恤晚辈,我岂能怠慢?”秦淮茹笑得眉眼弯弯,“要多少?”
“十块钱的!”刘光福毫不犹豫。
“十块?”秦淮茹故作惊讶,手中动作却未停,“这可是高档货,凭票都不一定买得到,十块钱能挑出大半仓呢,你真确定?”
“确定!我爸吩咐的!”
秦淮茹不再多言,熟练地上秤、包装。大白兔奶糖在这年头可是稀缺资源,即便是在不需要粮票的供销社特殊窗口,也需看运气才能买到。她将那一包沉甸甸、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糖果递过去,郑重嘱咐道:“拿稳了,这可是宝贝,别掉了。”
刘光福小心翼翼地将糖袋抱在怀中,宛如捧着稀世珍宝。他转身冲出大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让他狂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几分。
低头看向怀中的糖袋,那股透过包装纸弥漫出的香甜气息,如同无形的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魂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口水。
这一年到头,他也难尝一次这般滋味。
四周胡同寂静无人,鬼使神差地,刘光福伸出一只手,迅速从袋底抠出一颗糖果。剥开蓝白色的蜡纸,再揭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他将那颗晶莹的奶糖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
舌尖骤然绽放出绵密醇厚的奶香,那股子甜腻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心底。
刘光福眯起眼,贪恋地在这份甜味里沉浸了足足三秒,随即动作利落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抚平,对着折痕一丝不苟地叠成个方正的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胸的口袋。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点甜头不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更是孩子们珍视的宝贝,夹在书页间能留香许久。
含着余味,他脚下的步子顿时轻快起来,朝着后院疾驰而去。
推开院门,屋内依旧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爸,糖买齐了!”刘光福拨开层层叠叠的人墙,将那兜糖果稳稳搁在桌案上。
此时,刘海中正跟许大茂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在车间指导技术革新的光辉事迹,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嘴角那一抹未干的糖渍,以及鼓囊囊的腮帮子。
若是往日,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偷嘴”的罪名足以招来一顿狠揍。但今日不同,刘海中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毕竟身份变了,身为领导讲究的是气度,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这点小恩小惠便成了展现宽宏大量的契机。
“都别愣着,分了吧。”刘海中大手一挥,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大伙儿也沾沾我的喜气。”
刘光福心头大石落地,咽下口中糖水,只觉得比方才更甜了几分。
“来来来,人手一份!”二大妈喜笑颜开,抓起一把糖果便开始分发。
阎埠贵目光如炬,趁乱直接伸手掠走两颗,笑道:“我得尝尝,领导家的糖,是不是真比外头的要甜上一截?”
满屋欢腾,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迷醉的快活氛围。
唯有角落里的刘光福,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珍贵的糖纸,望着被众人簇拥、满面红光的父亲,脑海中朦胧地升起一个念头:若父亲能这般步步高升,日子该是何等风光?
喧嚣渐歇,人群散去,只余满地狼藉的瓜子皮与糖纸,在刘海中眼中却宛如胜利的勋章。他背着手伫立堂屋门口,享受着这份虚假的繁荣。余光扫过正舔着手指回味儿子的模样,眉头刚欲蹙起斥责其没出息,脑海中“主任”的身份标识便强行按下了他的怒火。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两颗大白兔,那是刚才特意留下的私货。
“光福。”刘海中招手示意,刻意压低声线,装出一副平缓威严的模样。
刘光福浑身一僵,本能地后退半步,警惕地以为又要挨打。
“拿着。”两颗温热的糖果落入掌心,刘海中继续吩咐,“去前院盯着点,陈主任若有动静,立刻回报。机灵些,别让人瞧出端倪。”
刘光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糖果。太阳竟从西边出来了?不仅免了一顿毒打,还额外赏赐?
“哎!爸您把心放肚子里,我眼睛亮着呢!”刘光福一把将糖揣进兜,撒腿便向前院狂奔,速度之快,犹若脱弦之箭。
刘海中伫立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片刻后,他转身步入内室,对着斑驳的铜镜,指尖细致地抚平中山装领口那枚略显陈旧的纽扣。既然身居要职,便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心所欲,有些路数,得向明白人请教透彻。
半个时辰的光景悄然流逝。
前院骤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陈颜刚将院门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如鬼魅般从墙根处窜出。那是刘光福,这少年冲他咧嘴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未发一言,转身便向着中院疾驰而去。
陈颜无奈地摇了摇头,跨步迈入屋内。这一日奔波于诊所与系统之间,身心俱疲。刚斟满一杯热茶,温热的瓷壁还未捂热掌心,叩门声便如期而至。
笃、笃、笃。
节奏稳健,不疾不徐,三下即止,透着股刻意为之的讲究。
“请进。”
木门吱呀作响,刘海中那张圆润富态的面庞映入眼帘。他脸上堆砌着一种微妙的神情——既有身为新晋干部的矜持,又藏着几分对故人的讨好与敬畏。
“陈主任,冒昧打扰,未曾惊扰您歇息吧?”
陈颜放下手中的茶缸,起身迎客,笑意盈盈:“哟,这不是刘主任吗?真是稀客。听闻您高升之事,本欲登门道贺,未曾想您倒先一步到了。”
“哎哟,您可别折煞我。”刘海中急忙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几步跨入屋内,顺手掩上房门,“什么刘主任,在您面前,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能有今日这番光景,全赖您的提携与指点。”
此言非虚。那本《重生之我在异界学锻工》宛如天书晦涩,若非陈颜悉心点拨,他此刻恐怕还在与那块顽固的钢材死磕,毫无进展可言。
两人分宾主落座。陈颜并未绕弯子,深知这位二大爷无事不登三宝殿。正值春风得意之际,他不留在家中享受街坊邻里的阿谀奉承,反而寻上门来,定是有难处求教。
“老刘,如今官也当上了,车也骑上了,心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陈颜似笑非笑,目光如炬,直刺对方心底。
刘海中搓了搓粗糙的双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局促:“陈主任,我是个粗人,抡锤子打铁我在行,可这……管人,尤其是打理技术那一摊子烂账,我心里实在没底。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又是供销社的主心骨,我想向您讨教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