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抬头。只见小当头面沁出细密汗珠,转瞬汇聚成流,顺着脸颊滑落,衣衫再次被汗水浸透。又待数分钟,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艰难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陈颜再次探手,额上灼热已退去大半,余温尚存。
“换湿衣,盖严被,睡一觉,明日便好。”他收回手,神色淡漠。
竟真没事了。
泥地冰凉刺骨,额头重重磕上去的闷响,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秦淮茹双膝一软,整个人如抽去了脊梁般跪倒在地。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嚎,也没有卑微的乞求,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个男人重重叩首。
“陈主任……您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这一声嘶吼,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一旁的贾东旭也猛地回过魂来,脸上惊愕与狂喜交织,下意识便要跟着跪下磕头谢恩。
然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先一步拦住了他。
陈颜并未低头看那跪地的妇人,只是单手扶住秦淮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硬是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起来。”
二字出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冷得像冬夜的霜雪。
秦淮茹踉跄着站稳,目光追随着那道即将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
她心里清楚得很,从这一刻起,这条命,乃至这个家,都彻底系在了陈颜身上。
走到门口时,陈颜脚步微顿,背对着众人抛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的人,我护着。这是规矩。”
话音落下,身影已融入门外的光影中。
秦淮茹僵立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但那两个字——“规矩”,却如烙铁般死死烫进心底,再也抹不去。
***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颜跨出贾家门槛的那一刻,原本挤满街坊邻居的小院,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眼神中交织着震惊、狐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进去的时候,陈颜神色如常;出来时,依旧波澜不惊。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这院子里的气场,却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屋内,贾东旭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嘴里机械地念叨着:“没事了……真没事了……”
贾张氏瘫坐在板凳上,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床上那个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的小女孩。那张平日里泼辣刁钻的嘴,此刻张得老大,却半个脏字都憋不出来。
那几片洋药片的效力,简直比庙里烧化的金身符水还要神迹。它不仅仅治好了孩子的病,更彻底击碎了贾家撒泼打滚的最后一点底气。
秦淮茹对这两个呆若木鸡的家人视若无睹。
她的眼神变了。
曾经的那份怯懦、犹豫、唯唯诺诺,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
她俯下身,动作轻柔却利落地掖好女儿的被角,转身从铜盆里拧干热毛巾,细细擦拭着孩子额头上逼出的冷汗。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目光扫过贾东旭,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看好小当。”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说完,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没有丝毫留恋。
贾东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直到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如梦初醒。
刚才那一瞬,他竟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
秦淮茹快步走回供销社。
还没等她靠近,门口排队买货的人群竟然自动分开了两条道,让出一条宽敞的路径。
那些投向她的目光,不再是有着几分艳羡或轻视,而是掺杂了浓重的敬畏。
“秦淮茹?你家小当她……”一位相熟的大婶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没事了。”
秦淮茹停下脚步,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杆迎风招展的标枪。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
“陈主任给治好了。”
治好了?
人群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语惊呼。
那个濒死的孩子,不过是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竟在瞬息之间重新亮堂起来。
秦淮茹怔在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位陈主任,究竟还捂着多少底牌?那些神鬼难测的手段,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她敛去神色,转身坐回柜台后。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账本和钱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震颤,重新戴上那副熟练的面具。
“同志,五斤富强粉,两斤大米。”声音清越透亮,透着股子干练劲儿,“两块五,收好。”
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得不可思议。那双原本有些苍白的手,此刻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的生机,每一根手指都透着韧劲。
她知道,自己欠下的不是工钱,是两条命——她的,还有她闺女的。这笔债,这辈子,下辈子,都得拿命去填。
夕阳西下,轧钢厂下班的高峰期已过,胡同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供销社货架上的货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空气中弥漫着忙碌后的疲惫与满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受惊的野兔,火急火燎地撞开了门帘。
“陈主任!陈主任!”
来人是傻柱。他脑门上汗珠滚滚,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张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脸,此刻写满了焦灼。
“何师傅,有事?”陈颜头也没抬,笔尖在账页上沙沙作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猪肉……还有剩的吗?”傻柱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柜台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像饿狼盯着肉骨头,死死锁在那块空空如也、连点油星子都没留下的案板上。
“售罄。”陈颜的回答冷淡得像块冰。
“卖完了?!”傻柱嗓子眼瞬间拔高,又猛地捂住嘴,急得原地跺脚,抓耳挠腮,“别啊陈主任!我这儿可是有天大的买卖!”
一旁的秦淮茹忍不住想笑。这傻柱平日在四合院里横行霸道,像个刺猬似的,怎么到了陈主任跟前,就乖得像只鹌鹑?
“什么买卖?”陈颜终于停下笔,抬起眼帘,目光平淡地扫过去。
“不是我个人!”傻柱拼命摆手,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是我们厂后勤的李主任!他听说您这儿有‘免票肉’,眼睛都瞪绿了!特意派我来探口风,看能不能……能不能走个大单?”
说着,傻柱自己都觉得荒谬。
轧钢厂,那可是万人的国营巨头,后勤部跺跺脚,整个厂子都得抖三抖。如今,堂堂后勤主任,为了几斤猪肉,竟然要让一个厨子跑来跟一家刚起步的小供销社低声下气?
这要是传出去,谁信?
陈颜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轧钢厂后勤主任。
这是个不错的信号。说明供销社的影响力,不再局限于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而是开始渗透进这座庞然大物的肌体深处。
“现在没有。”陈颜再次吐出这四个字,不容置疑。
傻柱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五官拧成一团苦瓜。
“陈主任,您高抬贵手,给想个辙呗!”傻柱急了,甚至带了点哭腔,“李主任说了,价钱好商量!下个月厂里开劳模表彰大会,上面点名要改善伙食。没肉吃,我这大厨就算把锅铲敲断了脑袋,也变不出红烧肉啊!总不能真让那些功臣们啃窝头吧?”
陈颜指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片刻沉默后,三个字从唇齿间缓缓溢出:
“可预定。”
“预定?”
傻柱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此刻竟像是被点燃了两盏探照灯,光芒刺得人不敢直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发颤:“真能订?那……能要多少?”
陈颜靠在柜台边,神色静如止水,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开口吧,你们轧钢厂想要多少?”
傻柱激动得浑身哆嗦,猛地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狠狠比划了一个数字:“李主任拍板了!先拿两头!整猪!”
两头整猪。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重磅 ** ,在狭小的供销社里炸开了锅。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街坊听得脚底一软,差点没跪下去。那可是多少肉啊?那是普通人家一年都吃不到的荤腥顶配!
连秦淮茹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哪里是生意,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得她晕头转向。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陈颜,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在他眼里,两头猪或许还不如货架上两颗大白菜来得实在。
“准了。”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陈颜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会下雨:“明早天亮,带齐人,备足钱,来拉货。去皮去骨去下水,净肉一斤两块二,童叟无欺。”
“好嘞!”
傻柱兴奋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生疼也浑然不觉。那张憨厚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来:“多谢陈主任!您可是咱们轧钢厂的再生父母啊!”
话音未落,傻柱便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连脚步声都带着欢快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