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招几个人。”陈颜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刺王主任的心脏,“安保两名,背景必须清白,忠诚度要高;理货员两名,手脚勤快,能扛重物;收银员一名,心细如发,算盘打得准的姑娘。”
随着一个个岗位抛出,王主任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耳膜上轰鸣。
这哪里是招聘?这分明是雪中送炭,更是天降横福!眼下街道就业压力巨大,他正愁没法向区里交代安置指标,这位陈主任倒好,张口就是十几个实打实的名额!而且待遇优厚,一旦落实,他在上级面前绝对是立了头功的大绩!
“所以……”陈颜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想请王主任帮忙斟酌一下,街道这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有!当然有!”王主任激动得双手乱搓,语无伦次,“陈主任,您真是及时雨啊!这是对我们基层工作最大的支持!我代表南锣鼓巷全体居民,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此刻的他,早已将所谓的矜持抛诸脑后,满眼都是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人选由你定,定好后直接送去供销社,对接人叫秦淮茹,具体事务她全权负责。”陈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语气淡然,“放心,工资标准绝对高于国营大厂,绝不亏待干活的人。”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挺拔而疏离。
王主任一路小跑,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至大门口,直到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足足愣神了半晌,随即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刮回办公室。
抓起听筒的手指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按键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喂!接区武装部!对,我是南锣鼓巷街道办老王!紧急事务!”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音量,营造出一种密谈的氛围,声音洪亮中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老张啊,有个特殊情况,需要你们武装部全力配合一下……”
“辖区有个特殊单位,涉及重点企业后勤与民生稳定。”王主任指尖轻叩桌面,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他刻意隐去了陈颜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那股子“通天”的意味,却如暗流涌动,让人无法忽视。
“扩建在即,需招两名安保。对方门槛极高,政治清白是底线,素质更是重中之重。”
电话那头,张科长沉默了数秒。
“老王,这不合规矩吧?到底是哪个大院?”
“南锣鼓巷,供销社。”王主任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电话里的沉默变了质调。不再是质疑,而是震惊后的敬畏。
南锣鼓巷供销社!
这四个字如今在四九城简直就是金字招牌。免票换购的自行车、缝纫机,堆积如山的猪肉,乃至那些连见都没见过的进口洋货……轧钢厂和纺织厂的那些后勤 ** ,恨不得把柜台给拆了抢货。
张科长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变得格外殷勤:“您是说……那个供销社?”
“正是!”王主任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此事乃是陈主任亲自督办。人选必须绝对可靠,这不仅仅是看大门,更是执行一项政治任务。”
这番话极具分量,瞬间击穿了张科长的心理防线。
“明白!完全明白!王主任您放心,我这就去翻档案库,挑最精干的兵蛋子出来!今晚下班前,保证把人送到你那儿!”
“有劳张科长。”
挂断电话,王主任长舒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只觉神清气爽。
与此同时,街道办外。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陈颜走出大门,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腹中适时传来一阵咕噜声,提醒着他已经许久未尝人间烟火。穿越近月,除了厂里食堂的那顿粗茶淡饭,他几乎未曾在外开过火,日子过得两点一线,枯燥乏味。
既无公务缠身,不如趁此良机,去国营饭店见识一下这个年代的“顶级宴席”。
念头一起,脚步便迈了出去。
不多时,一家门面宽敞的国营饭店映入眼帘。
推门而入,热浪夹杂着浓郁的脂香扑面而来。店内人声鼎沸,汗水味与油烟味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浓郁的时代质感。
抬头望去,黑板上用粉笔密密麻麻列着今日菜式:白菜炖粉条、熬豆腐、土豆丝……皆是寻常人家餐桌上的常客。
然而,视线向下移动,红粉笔写就的两个大字骤然闯入眼帘——
红烧肉。
限购二两,凭票供应。
国营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被浓郁的煤球味和饭菜香混合得有些浑浊。柜台前蜿蜒的队伍像一条贪吃的长蛇,吞没了无数渴望饱腹的躯体。
打饭窗口后,一名系着蓝色袖套的中年妇女正机械地挥舞着手臂,那张常年不见日光的脸冷硬如铁,嘴里吐出的数字冰冷而精确:“一份熬豆腐,二两米饭。”
“粮票七两,钱一毛五。”
轮到陈颜时,他连余光都没施舍给那些寡淡无味的素菜盘。
“红烧肉,炒土豆丝,四两米饭。”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妇女头也没抬,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语气中透着习以为常的淡漠:“肉票二两,粮票一斤,钱……”
话音戛然而止。
一张崭新的十元大钞,连同厚厚的一叠肉票与粮票,轻飘飘地落在油腻腻的台面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妇女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写满了惊愕。
身后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在这个月工资不过几十块的年代,十块钱足以让普通人眼红许久,更别提还有人敢如此阔绰地掏出现金。
能在国营饭店端碗水的,哪个不是精明的老油条?眼前这年轻人衣着剪裁合体,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与贵气。
这种人,绝非池中之物。
妇女眼中的迟疑仅维持了一瞬,随即迅速转化为恭敬。她麻利地收起钞票和票据,从抽屉深处数出零钱,双手递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品。
“下一个!”
陈颜接过找零,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寻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上了菜品。那红烧肉色泽酱红,油光锃亮,颤巍巍地卧在盘中,浓郁的酱香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经过长时间慢炖,早已酥烂脱骨,入口即化,油脂的丰腴与瘦肉的紧实在舌尖完美交融。
陈颜不疾不徐地咀嚼着,感受着热量在体内缓缓流淌,驱散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周遭的嘈杂仿佛成了背景音,这一刻,唯有美食入喉的真实感最为可贵。
放下筷子,一身轻松。他推开饭店厚重的门帘,将自己重新抛入1957年四九城的街头。
既然来了,总得看看这片土地的模样。
穿过熙攘的主干道,他拐进了一条幽深的胡同。外界的喧嚣被高耸的青砖灰墙瞬间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而苍老的节奏。
斑驳的阳光透过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影。几个赤脚孩童追逐着一个生锈的铁环,清脆的笑声在巷弄间回荡,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一位老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吞吐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安详而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夹杂着谁家飘出的葱花爆锅香,这是独属于老京城的烟火气息。
陈颜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墙面。白石灰刷写的标语醒目而张扬:“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每一个字都像是呐喊,透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狂热与信念。
街上,穿着统一蓝灰工装的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成群结队地掠过,车铃声叮当作响。他们脸上带着下班后的疲惫,眼底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那是集体主义年代独有的精神底色。
不知不觉,身影已出现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前。巨大的玻璃橱窗内,陈列着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奢侈品——上海牌手表精密的齿轮隐约可见,熊猫牌收音机散发着金属的冷光。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梦,也是这个繁华都市最直观的注脚。
玻璃橱窗后,几张面孔紧紧贴在上面,瞳孔里燃烧着近乎贪婪的光亮。
那种对物质的极度渴求,陈颜再熟悉不过。这正是他经营供销社的初衷——填补这片空白。
暮色四合,街灯未亮。陈颜驻足于一座电影院前,抬头望去。巨幅手绘海报上,一位身着布拉吉的姑娘正驾驭着拖拉机,笑容明媚得刺眼。《幸福的生活》,片名朴实却直击人心。
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龙,大多是下班后的年轻男女,也有牵着稚子的夫妻。劳作一日后的疲惫,在这短暂的娱乐时光中得以消解。看着那些质朴且充满期盼的脸庞,陈颜心头微动。
温饱已足,精神荒原亟待开垦。人们需要的,是快乐,是宣泄,是逃离枯燥现实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