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躲在办公桌底下吓尿裤子的时候,江州正下着一场阴冷的夜雨。
而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时,陆峥正坐在江州二院旧院区的病床前,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
果皮连绵不断,薄厚均匀地垂落在垃圾桶里。
那双能在显微镜下完成极限缝合的手,干起削苹果的活儿,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里是二院的普通六人病房。
墙皮有些发黄剥落,空气里混杂着廉价消毒水和隔夜饭菜的味道。
环境虽然乱了点,但对失去一院工作的陆峥来说,这里的床位费刚好能承受。
“小峥,别削了,妈不饿。”
陆母躺在有些塌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因为长年的透析骨痛紧紧皱在一起。
“妈,医生说了,您得多补充点维生素。”
陆峥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母亲嘴边。
看着母亲强忍痛苦的模样,陆峥放下果盘,双手搓热,顺着被子摸到了母亲的小腿。
“又疼了吧?我给您按按。”
陆峥深吸一口气,大拇指精准地找到了小腿外侧的肌肉群。
他是顶尖的外科大夫,对人体解剖图烂熟于心。
每一次按压,他都能完美避开脆弱的神经干,直达酸痛的肌肉深处。
“嘶……”陆母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眉头微微舒展,“你这手劲儿,比护工强多了。”
陆峥笑了笑,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种深度推拿耗费体力,需要十指的绝对力量和稳定。
“手挺稳,可惜全按在牛角尖上了。纯扯淡。”
一道沙哑慵懒的声音,突然从隔壁四号床传来。
陆峥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隔壁病床上,坐着个干瘦的干瘪老头,正盘着腿抠脚丫子。
老头叫苏清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下巴上还有几缕稀疏的白胡子。
他昨晚刚被急救车送进来,据说是喝多了在马路牙子上摔的。
“大爷,您说我按得不对?”
陆峥没生气,反而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这几年在医院里,他什么样的奇葩病人没见过,早练就了一身好脾气。
“废话!”
苏清风翻了个白眼,随手把一根剔过牙的火柴棍弹进垃圾桶。
“你小子也就是仗着年轻有把子力气,其实手法里有三处致命破绽。”
老头竖起三根脏兮兮的手指,晃了晃。
陆峥眉头微挑,来了点兴趣。
“愿闻其详。”
“第一,你手劲太死。”
苏清风指了指陆峥的大拇指。
“你是把人当死猪肉在捏吗?骨痛是因为气血不通,你用蛮力往下压,只会把本来就堵塞的经络压得更死!”
陆峥心里一跳,外科大夫确实容易犯重手法的毛病。
“第二,位置偏了。”
老头继续开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
“你按的那是足三里吗?偏了整整一分!你压住的是旁边的腓总神经分支,短时间能麻痹痛觉,但过半小时绝对更疼!”
这下陆峥是真的震惊了。
他自认解剖学功底江州第一,这老头连看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他压住了腓总神经?
“那第三呢?”陆峥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第三,心里没气。”
苏清风冷哼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一双破布鞋。
“西医治标,切叶子;中医治本,挖树根。你小子只有物理的压迫,没有引导气血的灵性。空有一双好手,可惜是个没灵魂的匠人。”
这番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峥的医道观念上。
外科手术追求的确实是物理切除和缝合,但面对身体机能的整体衰退,西医确实常常束手无策。
“大爷,那依您看,该怎么按?”
陆峥站起身,虚心请教,态度诚恳得没有一丝大专家的架子。
苏清风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换作其他年轻大夫,被一个糟老头子这么骂,早就掀桌子赶人了。
这小子,心性倒是不错。
“往左下移半寸,避开神经。”
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窗前。
“用大拇指指腹,别用指尖抠。顺着肌肉的纹理,先轻揉三下,再重按一下。试试看。”
陆峥立刻转身,按照老头的指示,调整了手型和位置。
大拇指指腹贴上皮肤,力道由浅入深,形成一个奇妙的律动。
“嗯……”
陆母突然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紧皱的眉头瞬间彻底舒展开来。
“小峥,神了!刚才那股针扎一样的疼,一下子就散了!”
母亲惊喜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陆峥看着自己的双手,心脏狂跳不止。
只挪了半寸!
只改变了发力的方式!
这种立竿见影的镇痛效果,连最强效的杜冷丁都做不到!
这老头到底懂不懂解剖学?
不对,这不是解剖学,这是对人体经络和穴位的认知!
“大爷,您到底是……”
陆峥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苏清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把一个破塑料袋在腰上一系,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胶布。
“没劲。这破医院的饭比猪食还难吃,老头子我出院了。”
苏清风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
“大爷,您的出院手续还没办!”护士站的走廊里传来喊声。
“办个屁!老子没钱!”
老头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指了指自己刚才睡过的那张病床。
“小子,我看你顺眼。那床腿底下垫着的东西,归你了。”
说完,老头大笑三声,潇洒地走出了病房,只留下一个佝偻却神秘的背影。
陆峥愣在原地,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四号床的左前腿有点短,下面垫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与此同时,病房外的走廊上。
省报记者梁思思穿着一身便装,正拿着单反相机在走访暗拍。
她最近在做一期关于“江州基层医院拥挤乱象”的深度调查。
镜头扫过二院破旧的走廊。
“咔嚓。”
梁思思按下快门。
照片里,正好定格了一个乱蓬蓬的老头大笑着走出病房,而病房内,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正弯腰蹲在病床前。
梁思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觉得那个年轻男人的侧影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摇了摇头,继续走向下一个病房。
而病房内,陆峥已经蹲下了身。
他伸手抓住那个垫在床腿下的黑乎乎的物体。
触感有些粗糙,像是某种老旧的纸张。
陆峥用力一扯,把那东西从生锈的铁床腿下拽了出来。
居然是一本书。
或者说,是一本用粗糙麻线装订的残破古籍。
书页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封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沾着几根蜘蛛网。
陆峥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他回想起刚才老头随口指点的那几句,就让母亲的骨痛瞬间消失的奇迹。
这老头,绝对是个隐世的国医圣手!
那他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只是用来垫桌脚的垃圾?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抽去那本破书,用袖口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和蛛网。
昏暗的病房里,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那本泛黄的古籍上。
封面上,五个用繁体小篆书写的墨字,缓缓显露出来。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穿越百年的沧桑与诡秘。
看清封面上五个古体字的瞬间,陆峥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失传百年的……《鬼门十三针》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