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林晚秋那句带着探究的话音刚落,陆峥已经推开了天台的铁门。
他没接这个茬。
女人的好奇心往往是个麻烦,而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路下楼。
陆峥没回外科,而是径直走向了行政大楼。
顶层,院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虚掩着。
孙院长正瘫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扯着领带,大口喘气。
刚才在沈老的VIp病房里,楚云飞那几句话,差点把他的魂给吓飞了。
“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孙院长像个装了弹簧的肉球,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谁没长眼睛……”
骂人的话刚冒出个头,看清来人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那张胖脸瞬间挤满了谄媚的笑,褶子叠在一起,活像个发面馒头。
“哎哟喂!陆专家!”
孙院长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办公桌,伸手就要去拉陆峥的胳膊。
“我正打算派人去请您呢!快,坐这儿!上好的明前龙井,我给您泡上!”
陆峥避开他的手。
他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眼神平静地看着孙院长忙活。
“陆老弟啊,今天这事,你可是咱们江州一院的头号功臣!”
孙院长端着紫砂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陆峥面前。
他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凑近了些,开始抛诱饵。
“我已经跟医务处打过招呼了。”
“外科的独立办公室给你腾出来。下半年的副高职称评选,你直接走特殊人才通道!”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
换作昨天,陆峥或许还会信三分。
但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奖金我也给你按最高规格批!”
孙院长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以后在咱们院,你就是这把手术刀里的王牌!谁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卷铺盖让他滚蛋!”
陆峥没碰那杯茶。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叩、叩、叩。”
节奏很慢,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敲得孙院长心里直发毛。
“孙院长,大饼就留着自己吃吧。”
陆峥收回手,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动作很慢,一点点展平。
“啪。”
他将这叠纸拍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滑到了孙院长眼皮子底下。
“看看这个。”
孙院长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一眼陆峥。
他伸手拿起那几张纸。
刚看清抬头的黑体字,他眼角的横肉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外科高值耗材非正常损耗明细表》。
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红色的圈注。
这都是陆峥过去一年,在无数个深夜加完班后,悄悄从科室废弃账单里抄录下来的数据。
“去年的十月份,张海渊主刀了三台肠癌根治术。”
陆峥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孙院长的耳膜上。
“那种手术,最多用两把进口钛合金吻合器。”
“但他报备的账单上,每台手术都申领了五把。”
陆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孙院长的眼睛。
“多出来的三把,加起来六万块。去哪了?”
孙院长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拿着纸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峥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点在表格的另一行。
“今年三月。科室采购了八十根超声刀头,实际用到病人身上的只有三十根。”
“剩下的五十根,全被当成‘医疗损耗’报废处理了。”
陆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冷的笑。
“孙院长,外科大夫的手再笨,也不至于一天捏碎一根超声刀头吧?”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打在孙院长满是油汗的额头上。
他觉得骨头缝都在冒凉气。
这哪是损耗表?
这分明是张海渊吃回扣、疯狂敛财的催命符!
“陆峥啊……这,这水太深了。”
孙院长把那叠纸按在桌面上,擦了擦额头的汗,试图打太极。
“老张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但他好歹也是科室的副主任,上面还有市局的关系。真要闹大了,咱们医院的名声可就毁了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哀求。
“要不这样,我私下里让他把钱退回来。这事儿咱们院内通报批评,你看行不行?”
这老狐狸,事到如今还想和稀泥。
陆峥笑了。
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孙院长,您是不是觉得,我在跟您商量?”
陆峥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刚才在沈老的病房里,楚云飞队长的话,您是没听见,还是装失忆了?”
听到“楚云飞”三个字,孙院长的肥脸瞬间煞白。
“沈老现在可是睁着眼睛看着江州一院。”
陆峥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孙院长的心尖上。
“您猜猜,要是京城那边知道,差点击穿主动脉的这把主刀医生,不仅医术是个草包,还是个吸血鬼。”
“您这顶院长的乌纱帽,还能戴到明天早上吗?”
孙院长浑身一激灵,冷汗直接浸透了白衬衫的后背。
他害怕了。
跟头顶的乌纱帽和脖子上的脑袋比起来,张海渊那个副主任算个屁!
还没等他缓过神,陆峥又抛下了一记重磅炸弹。
“哦,忘了告诉您。”
陆峥掏出手机,在手里抛了抛。
“医疗监管局的楚天阔局长,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一直在暗查江州的医药器械垄断案。您觉得,他对这份单子有没有兴趣?”
绝杀。
双管齐下。
孙院长彻底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楚天阔那是出了名的反腐铁腕,咬住谁绝对撕下一块肉来。
真让楚天阔带着人查进一院,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这些年干的那点破事,恐怕也得露馅!
“你……你想怎么样?”
孙院长摘下眼镜,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当了一年牛马的规培生。
这哪是待宰的羔羊,这分明是一头藏起獠牙的饿狼!
“我的要求很简单。”
陆峥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了平静。
“第一,我不要副高职称,也不去外科当什么首席。”
“把我调去急诊科,挂个闲职。我每天准点下班,谁也别来烦我。”
孙院长愣住了。
不要钱?不要权?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提条件的人?
“第二。”
陆峥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我只给您一周时间。”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院里成立专门的内部审计小组,全面清查张海渊在外科的所有账目。”
“该停职停职,该移交移交。”
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炉火纯青。
陆峥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搜集所有证据,他只要把这半张底牌拍在院长桌上。
为了自保,孙院长会比谁都积极地去咬死张海渊。
狗咬狗的戏码,才是最精彩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孙院长拿着那张薄薄的A4纸,手抖得像帕金森发作。
权衡利弊后,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下午我就让医务处发文,你直接去急诊科报到。张海渊的事……我亲自牵头查!”
陆峥点点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就在他一条腿跨出门槛的时候。
孙院长看着表格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冷汗滴在了镜片上:“陆峥,你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老张留啊……”
陆峥冷声打断:“他让我背锅的时候,想过我妈的死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