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这口牙还没咬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凭空伸了过来，稳稳捏住了他的手腕。
“赵主任，这纸是用碳素墨水打的，含铅。”
陆峥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您要是真咽下去了，我还得费神给您开导泻药。”
老赵愣住了。
他维持着往嘴里塞纸的滑稽动作，呆呆地看着陆峥。
原以为这小子会趁机狠狠羞辱自己一番。
毕竟昨天在抢救室里，自己骂得有多难听，整个内科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峥手指微微用力，把那团纸从老赵手里抽了出来。
随手一抛。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吧嗒”一声落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不是拿来斗气打赌的筹码。”
陆峥收回手，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衬衫袖口。
“这声祖宗您还是留着吧，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老了几十岁。”
走廊里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等着看老赵笑话的海归专家们，此刻全都面露惭色。
什么叫格局？
这就叫格局！
没有得理不饶人，没有趾高气扬地踩着老前辈的脸位列仙班。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保全了内科主任的体面。
更是把“医者仁心”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赵眼眶一热，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是个直肠子，别人敬他一尺，他能还人一丈。
“陆老弟！啥也不说了！”
老赵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以后在这一院，谁要是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我老赵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旁边几个内科的副主任也纷纷点头如捣蒜。
经过这两天的毒打，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急诊科那位坐在真皮转椅上喝茶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来混日子的规培生。
那是一尊惹不起的活阎王！
危机解除，陆峥也没兴趣在这儿享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他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工位上把那杯龙井喝完。
就在这时。
“让一让！都让一让！机器小心点，别磕着！”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推搡声。
紧接着，刺眼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孙院长满面红光地冲在最前面。
那颗稀疏的秃脑袋上抹了发蜡，在顶灯下锃光瓦亮。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
巨大的黑色摄像机镜头，像炮筒一样直直对准了前方。
“哎哟！我的陆大专家！您可真是咱们一院的定海神针啊！”
孙院长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一把抓住了陆峥的手。
那股子亲热劲儿，活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急诊科的护士们被这群扛机器的大汉挤得东倒西歪。
苏小雅抱着病历本，被挤到了分诊台的角落里。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
“又是这套表面功夫，真够油腻的。”
陆峥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
“孙院长，这是唱哪一出？”
“大喜事啊！”
孙院长满脸堆笑，压低声音往陆峥跟前凑了凑。
“张海渊那个畜生的事，我已经立案严查了。但医院的声誉不能受损啊！”
他冲着身后的镜头挤眉弄眼。
“市委宣传部点名要树立咱们江州医疗界的新标杆。这不，江州电视台的专访团队我亲自给您请来了！”
说白了，就是张海渊贪腐的丑闻快捂不住了。
孙院长急需一个光伟正的英雄形象，来转移公众视线，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而连救京城大佬和怪病青年的陆峥，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完美素材。
话音刚落。
一个化着精致浓妆、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记者，举着带着电视台台标的麦克风就怼了过来。
话筒差点直接戳到陆峥的下巴上。
“陆医生您好！我是《健康前沿》的王牌记者！”
女记者脸上挂着职业假笑，语速像机关枪一样快。
“听说您为了攻克世界级的手术难题，曾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是真的吗？”
还没等陆峥回答，女记者又连珠炮似的抛出第二个问题。
“我还听说，您为了给一位普通患者寻找罕见病因，查阅了上万篇外文文献。”
“请问是什么样的奉献精神，支撑着您把医院当成家，把患者当成亲人的呢？”
“面对镜头，您能跟全市的年轻医生分享一下您无私奉献的心路历程吗？”
全都是提前设计好的鸡汤问题。
假大空，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塑料味。
孙院长在旁边拼命给陆峥使眼色。
他甚至连横幅都让人准备好了，就等陆峥说出那句“一切为了人民健康”。
明天各大报纸的头条他都想好了——《江州神医：手术台上的拼命三郎》。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林晚秋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陆峥。
她很想知道，这个敢在手术台上硬刚所有规则的男人，面对这种名利双收的诱惑，会怎么应对。
陆峥低头看了一眼快要怼进自己嘴里的话筒。
他没有接话。
而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石英表。
表针滴答。
数字显示：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陆峥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那个满脸期待的女记者。
“奉献精神？”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无所谓。
在全场几台摄像机的聚焦下。
陆峥抬起手，捏住了自己白大褂的第一颗纽扣。
“吧嗒。”
纽扣解开。
女记者愣住了，脸上的假笑僵在原地。
“陆、陆医生？您这是……要给我们展示您身上为了救人留下的伤疤吗？”
她不仅没放下话筒，反而更兴奋地招呼摄像师给特写。
陆峥根本没搭理她的脑补。
“吧嗒。”
第二颗，第三颗。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了所有的扣子，双手往后一抖。
那件象征着医者荣耀、被孙院长赋予了无数政治光环的白大褂。
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脱了下来。
陆峥随手一扔。
白大褂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搭在了他专属工位的真皮椅背上。
孙院长傻眼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活像活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陆、陆老弟……你脱衣服干什么？这正录着像呢！”
他急得直跺脚，拼命伸手去挡摄像机的镜头。
“赶紧穿上！市领导都在看直播呢！”
陆峥从桌子底下拎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
单肩挎上。
他越过急得满头大汗的孙院长，径直走到那台碍事的摄像机前。
伸手拨开了那个巨大的黑色镜头。
“叮铃铃——！”
就在这时。
急诊科墙上的电子钟，发出了刺耳的下班铃声。
五点整。
一分不差。
陆峥跨过满地的电缆线，走到大厅侧面的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台员工打卡机。
他从兜里摸出工牌，往感应区轻轻一靠。
“滴，打卡成功。您已下班。”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寂静的急诊大厅里回荡。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些虚伪的赞歌上。
整个采访团队彻底僵住了。
老赵和一帮内科专家们也是大眼瞪小眼，连呼吸都忘了。
这可是全市直播的黄金时段啊！
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曝光机会，他居然为了打卡下班，直接把记者晾在了台阶上？
林晚秋看着那个背着旧书包的男人，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这才是陆峥。
不按套路出牌，永远把规矩踩在脚底下摩擦。
简直帅得无可救药。
女记者急了，踩着高跟鞋追了两步，话筒再次递了过去。
“陆医生！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去哪里？”
陆峥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面对镜头，陆峥淡淡抛下一句：“别拍我，我只是个普通打工人。还有，你们挡着我下班的打卡机了，麻烦让让。”
全场记者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