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江州街头的车流中。
一院大门外。
张海渊那句凄厉的诅咒,还在风中打着转。
陆峥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
他抬起右手,冷眼扫过手背上渗血的纱布。
刚才捏碎圆珠笔扎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周围的人群逐渐散去,但每个人看陆峥的眼神,都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谁都知道,外科这天,是彻底变了。
“陆、陆老弟……”
孙院长从柱子后面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
他掏出揉得皱巴巴的手帕,死命擦着脑门上瀑布般的冷汗。
“张海渊被带走了……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孙院长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
“咱们去办公室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底啊。”
陆峥没拒绝。
他双手插兜,转身迈上台阶。
“走吧。刚好我也有笔账,想跟孙院长算算。”
顶层,院长办公室。
门刚关上,孙院长就瘫软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连泡茶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陆老弟,哥哥我这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你身上了。”
孙德才喘着粗气,满眼惶恐。
“张海渊是个软骨头,进了纪委肯定全得招。”
“他表哥冯德海,可是市局的实权副局长!要是冯局长报复起来,咱们一院的拨款可就全完了!”
陆峥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冷冽。
“怕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拔出萝卜带出泥。张海渊进去了,你以为冯德海还能在外面睡得着觉?”
这话刚落音。
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皮鞋脚步声。
像是有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逼近。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墙上的风景画都歪了。
孙院长吓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谁!懂不懂规矩……”
骂声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了。
门口。
市卫生局副局长冯德海,正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屋里的两人。
他今天连领带都没打,衬衫的扣子错乱地扣着。
头发凌乱不堪,双眼布满红血丝。
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官僚做派。
有的,只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暴戾。
在他身后。
整整八个穿着制服的卫生局执法队员,一字排开。
个个面罩寒霜,手里捏着执法记录仪和厚厚的文件夹。
“冯、冯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孙院长双腿一软,赶紧绕过办公桌迎上去。
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滚开!”
冯德海一声暴喝,一把推开凑上来的孙德才。
孙院长脚下踉跄,一屁股跌坐在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
冯德海大步流星地闯进办公室,直逼陆峥。
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就在半小时前,他在省厅的眼线打来密电。
纪委专案组已经锁定了他的资金账户,正在走最后的抓捕审批流程!
他在地下库房放的那把火,根本没用!
张海渊被当众带走,等于直接切断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但在戴上手铐之前,他必须要弄死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陆峥,你真是好手段啊。”
冯德海咬着后槽牙,脸上的横肉因为仇恨而剧烈抽搐。
他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连身都没起的陆峥。
“连纪委的人都能被你调动,我真是小看你这个打杂的规培生了!”
陆峥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渊。
“我只管治病救人。至于抓人,那是纪委的职责。”
他毫不退缩地迎上冯德海的目光。
“冯局长这么大火气,是因为丢了摇钱树,还是因为做贼心虚?”
“你放肆!”
冯德海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陆峥的鼻子怒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猛地转头,冲着缩在沙发上的孙德才发难。
“孙德才!你这个院长是怎么当的!”
冯德海唾沫星子横飞,端起了他仅剩的那点官威。
“纵容下属造谣生事,破坏江州医疗系统的稳定!”
“从现在起,我以市局的名义,暂时剥夺你的院长指挥权!”
孙院长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
他想开口辩解,却被旁边两个凶神恶煞的执法队员死死盯着。
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冯德海见震住了场面,猛地转回身。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市卫生局鲜红大印的文件。
“啪!”
文件被重重地拍在陆峥面前的办公桌上。
“你以为你把张海渊送进去,你就能在江州横着走了?”
冯德海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陆峥。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我告诉你,只要我这身皮还没脱,我就能捏死你!”
陆峥低头。
视线扫过那份文件上的黑体字。
《关于永久吊销医师资格的行政处罚决定书》。
“前天的时代广场坍塌事故。”
冯德海直起腰,声音洪亮得仿佛在宣读圣旨。
“你作为一个连处方权都没有的底层规培生。”
“竟然敢在没有任何无菌条件的急诊大厅,擅自对孕妇进行开胸手术!”
他指着陆峥,字字诛心。
“你这是严重违背医疗安全管理条例!”
“无照越级手术,无视感染风险,拿患者的生命当儿戏!”
“这是赤裸裸的非法行医!”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院长急了。
他顾不上害怕,猛地站起来。
“冯局长!这不公平!”
孙德才满头大汗地争辩。
“当时孕妇心脏骤停,胸腔大出血!如果不就地开胸,那就是一尸两命啊!”
“陆医生那是紧急避险!他救活了人,怎么能叫非法行医!”
“规矩就是规矩!”
冯德海猛地转过头,像一条护食的疯狗般咆哮。
“没有执照,没有无菌环境,他动了刀就是犯罪!”
“你跟我谈人命?法律条例里写了急救就能违规吗?”
他打定主意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这正是官僚系统最恶心、也最致命的打压手段。
不看结果,只抠流程。
只要流程有瑕疵,你就算是华佗在世,也能用一张纸把你彻底钉死!
“来人!”
冯德海一声厉喝。
身后的四名执法队员立刻上前,将陆峥所在的椅子团团围住。
大有一副马上就要动手抓人的架势。
孙院长还想冲上去阻拦。
“冯局,您不能这样!沈老那边……”
“滚开!”
冯德海的两个保镖直接上前,毫不客气地推在孙院长的胸口上。
一百六十斤的胖院长,被推得踉跄后退,重重地撞在书柜上。
疼得直抽冷气,再也爬不起来。
冯德海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陆峥垫背。
毁了他的前途,断了他的生路,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抓起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狠狠地拍在陆峥的胸前。
“现在,我代表江州市卫生局,正式宣布。”
冯德海眼神怨毒地盯着陆峥,声音像是在咀嚼骨头。
“永久吊销陆峥的行医资格,并移交公安机关,追究非法行医的刑事责任!”
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陆峥的鼻尖上。
压低嗓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冯德海眼神怨毒地盯着陆峥:“你有证据抓老张又怎样?只要我还在位置上一天,你这辈子就别想再拿手术刀!来人,把他这身白大褂给我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