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官,您就是再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大军的保命物件啊!”杨二狗扯着嗓子嚎,膝盖顺势一软,跪在车轮旁边。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都在最后一辆车上,沈会长亲自盯着装的箱,一瓶没少!”
陈峥甩开腿,一脚踢在杨二狗的肩膀上。
“周明,带一连去翻。”
陈峥将枪递给旁边的卫兵,右手拔出卷刃的长刀,对着杨二狗的脖子。
最后一辆卡车的木箱被撬棍别开。
周明用手电筒照着箱子底,里面的稻草被扒得稀烂。
他伸手捞了半天,只摸出几包受潮的棉花,和两罐过了期的英国鱼肝油。
进口消炎药,一瓶没有。
“团长,空的!”周明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晃得厉害。
“只有外头这两箱是盐水,底下的暗格全被挖了!”
杨二狗的身子伏在泥里,脸贴着冰凉的轮胎。
“不可能……怎么会是空的?”杨二狗叫得像杀猪。
“白水镇的刘振海,对,准是他的卡子把东西扣了,一定是忠义救国军干的!”
“刘振海要的是粮食和快枪,他认得什么是消炎药?”陈峥走上前,刀背砸在杨二狗的肩膀上。
“你在安平县找了大中书局的买办,是不是?”陈峥的声音不高,却把雨声压了下去。
“上海租界里的洋行,现在开价一根金条换两盒西药。”
“长官部的参谋都在倒腾这个,你杨二狗学得真快。”
杨二狗的手指在泥水里哆嗦,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抬头看着陈峥。
“真不是我!”杨二狗带着哭腔,开始扇自己的嘴巴。
“我他妈贱,我是去换了金条……可这一次,我是真的为了独立团啊!没有大洋,太平镇那些兵谁给咱们种地?”
“大洋在后方能买命,在前线能挡子弹吗?”陈峥不听杨二狗的狡辩,一脚把他踹翻在车底。
“把他押进后山。”
三辆大卡车被后勤排的人接管,万和商会送来的五百双皮鞋和雨衣被运下了车。
但战地医院要的是命,不是这些鞋和雨衣。
……
深夜四点。
无名高地的半山上,那些断了腿的新兵开始大面积发烧。
岩洞里的温度很低,伤兵们的身体随着高热剧烈打摆子。
稻草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越来越冲。
“团长。”
赵黑子躺在最里面的死角,脑门烫得能烙饼,声音虚弱。
“二狗把药运上来了没?俺这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赵黑子艰难地说道。
陈峥坐在草垫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所剩不多的高粱烧。
“运上来了。”陈峥把酒壶塞进赵黑子手里。
“在路上颠漏了几箱,周明正在兑生理盐水,喝口酒,睡一觉就好。”
赵黑子接过酒壶,没喝,放在了枕头边。
陈峥指甲抠进手心的血痂里。
没有西药,这场伤寒能把剩下的六百人全带走。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战地医院。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
江文远站在坑道口,右手拿着笔在名册上点数。
“长官,一营的三个连长,全在发烧,三连长刚才断气了。”
江文远没有抬头,声音发木。
“杨二狗怎么处治?”
“吊在后山树上,明天天亮,当着全团的面,点了他的天灯。”陈峥接过一杆三八大盖。
“六十一师撤下来的那两百个川军,枪弹发了没有?”
“发了,每人三十发尖弹,两颗手榴弹。”江文远把名册合上。
“带头的上校说,明天松井联队上来,他们填第一道沟。”
平原上再次响起了日军卡车的轰鸣。
两公里外,惨白的光柱刺破夜空,日军第六师团的野炮联队正在重新构筑结合部的火线。
盲射的迫击炮弹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但没能伤到他们的骨头。
“松井这老鬼子,天亮就会发现独立团没了炮弹。”陈峥沉声道。
“反斜面战术只能用一次,没有药,这就是个等死的局。”
他提起马缰,向着高地东侧的乱石滩走去。
那里停着杨二狗带来的三辆卡车,周明正带着工兵排在车斗里翻找剩下的辎重。
“长官,大洋都在这。”
周明指着卡车座位底下的两个铁皮箱子。
里面全是金条和一叠叠法币。
这些是杨二狗在安平县倒卖进口药换回来的家底。
“把大洋发给川军。”
陈峥看都不看那些金条。
“告诉他们,这是独立团给的买命钱,打死一个鬼子,再加十块。”
他翻身下马,顺着泥泞的土路走向后山。
一棵老槐树在风雨里摇晃。
杨二狗被大麻绳倒吊在树干上,身上的军服早就被雨水浇得湿透,整个人像个巨大的钟摆,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几个一连的老湘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守在树底下。
“团长!长官!饶命啊!”
杨二狗看见陈峥走过来,在空中疯狂地扭动身体。
“大洋我都交了!金条也都在车里!我在大后方还有三个粮仓,全是万和商会的干股!只要您饶了我,我立马让人把粮运过来!”
陈峥停在树下。
他踩着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大后方的粮仓,能救高地上的老兄弟吗?”陈峥抬起头。
“赵黑子的胳膊已经烂了,三连长死在坑道里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他常州老家的麦子。”
陈峥有些怒不可遏。
“独立团屯田半个月,老子给你三营最好的马、最稳的卡车,你拿弟兄们的命去换金条。”
“峥哥,咱们都是从穷山沟出来的!我穷怕了,我没见过世面啊!”杨二狗嚎大哭,鼻涕泡混着雨水往下流。
“长官部不给咱们发饷,我不弄点大洋,这独立团迟早得散啊!看在当年从淞沪一块死出来的份上,给条生路吧!”
陈峥没有说话。
“淞沪血战的时候,你替老子挡过一块弹片,老子记得。”陈峥在心里快速闪过一幅画面。
“可是一码归一码,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这规矩坏了,兵就带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老槐树。
“浇汽油。”
陈峥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两个老兵拎着从卡车里倒出来的废柴油,作势要往杨二狗身上泼。
“等天亮。”陈峥又补充了一句。
“松井联队冲锋的时候,在山头点火,让下面的鬼子看看,独立团是怎么处置汉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