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省东郊，莱特新能源汽车总装车间。
空气里闷得发腻，混杂着冲压机床的机油味儿和电火花的焦糊味。
“咣当——”
原本匀速运转的履带猛地顿住，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头顶的报警红灯像催命一样狂闪。
巨大的机械臂夹了个空，悬在半道上直哆嗦。
“法克！怎么停了？谁动了电闸！”
副总裁大卫扯着发紧的领带，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哐哐直响。
车间主任老李攥着个对讲机，连滚带爬地迎上去。
他那件蓝工装后背全湿透了，油汪汪的脑门上挂着汗珠。
“大、大卫先生，不是停电，是没件了。”
大卫一瞪蓝眼珠子，唾沫星子喷了老李一脸。
“没件？你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昨天入库的那批高精锻造底盘呢？三万套啊，长腿跑了？”
老李抹了把脸，苦着一张脸直跺脚。
“昨晚夜班就给造光了！”
“我今早催九州重工发货，您猜怎么着？”
“他们那边连只鸟都飞不出来，大门全拿钢筋焊死了！”
大卫眼皮猛地一跳，湛蓝的眼珠子里透出几分迷茫。
“焊死？沈渊疯了？”
他一把推开老李，掏出手机就往外跑。
必须马上汇报。
总装大楼顶层，亚太区总裁办公室。
室温常年恒定二十四度，空气净化器喷吐着淡淡的白茶香薰。
威廉姆斯靠在意大利小牛皮沙发上。
他正拿着一把纯银指甲锉，慢条斯理地打磨着大拇指。
听完大卫气喘吁吁的汇报，威廉姆斯连头都没抬。
他吹掉指甲盖上的白屑，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大卫，你来夏国三年了，怎么还这么毛躁。”
“沈渊这只老狐狸，不过是在跟京城来的调查组玩心理战。”
威廉姆斯端起桌上的手磨咖啡，抿了一小口。
舌尖砸吧着苦涩的焦糖味。
“他以为掐断供应链，就能逼我们外资替他出头？做梦。”
“咱们又不是非他不可。”
他放下瓷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叮”的一声。
“给南边那个叫什么……王建国的建材商会打电话。”
威廉姆斯抬了抬下巴，语气施舍。
“告诉他们，订单咱们全包了，单价给他们涨两成。”
“这帮乡下土老板，见了钱跑得比狗都快。”
大卫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赶紧拨通免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那边乱糟糟的，全是拍桌子骂娘的杂音。
“喂？谁啊！老子正烦着呢！”王建国破锣一样的嗓子炸响。
大卫清了清嗓子，端起跨国高管的架子。
“王总，我是莱特汽车的大卫。我们需要一批精度带小数点的……”
“做不了！滚蛋！”
王建国直接爆了粗口，震得大卫耳膜生疼。
“不是，王总你听我说，价钱咱们涨百分之二十……”
“涨你姥姥个腿！”
电话那头传来踹椅子的哐当声。
王建国扯着嗓子嚎：“那特种合金钢锭的配方只有九州有！老子连米都没有，拿什么给你蒸饭？”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挂断。
大卫僵在原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老板。
威廉姆斯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他还在强撑。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他咬了咬后槽牙，指着电话机。
“打给樱花国重工的渡边一郎，他们肯定有技术储备。”
大卫赶紧照办。
这次电话接通得倒快，只是渡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被人掐住了脖子。
“摩西摩西……大卫君，你也是来借钱交违约金的吗？”
大卫一愣，手机差点没拿稳。
“渡边先生，我们想找你调一批底盘轴承，九州那边断货了。”
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嚎。
“轴承？我拿命给你造啊！”
渡边在电话里哭得直抽抽，鼻涕大概都吸进了嘴里。
“我那三万个准备上船出口的涡轮件，全压在港口仓库了。”
“陈东海那个牲口，说吊车钢丝绳没备案，全给停了！”
“我这正找绳子准备在办公室上吊呢，别烦我！”
电话再次断线。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刺耳。
威廉姆斯手里的纯银指甲锉“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终于爬满了红血丝。
大卫抱着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狂戳。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西装领子上。
“老板……我刚才算了一下。”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按咱们跟全球经销商签的交付协议。”
大卫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停线一小时，违约金是一百三十万美刀。”
“算上工人工资、仓储积压……”
“咱一天得往里砸进去三千多万……还是美刀。”
“砰！”
威廉姆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玻璃茶几。
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那杯还没喝完的手磨咖啡全泼在地毯上，褐色的污渍像血一样化开。
“侯亮平这个没脑子的蠢猪！”
威廉姆斯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扯着嗓子咆哮。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蓝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他之前还暗中给调查组递材料，想借这把火烧一烧沈渊的锐气。
结果火没烧到沈渊，倒把自家祖坟给点了！
这哪是查合规，这分明是拉着全省的经济搞自杀式袭击！
威廉姆斯一把扯开领带，大口喘着粗气。
“备车！马上备车！”
大卫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老、老板，咱们去找九州和谈吗？”
“找个屁的九州！沈渊现在巴不得看我们笑话！”
威廉姆斯抓起衣架上的西服外套，套在肩膀上。
“给托马斯打电话！给渡边打电话！把所有外资商会的负责人都叫上！”
他咬牙切齿地往门外冲，皮鞋踩在地板上踩出骇人的闷响。
“去省府大院！”
“李达康不是最看重外资吗？”
两人冲进专用电梯。
失重感袭来，威廉姆斯胸口闷得发慌。
他死死盯着下降的楼层数字，一把抢过大卫手里的手机。
直接拨通了省府外联办的专线。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威廉姆斯先生，请问有什么……”
威廉姆斯直接打断了对方，唾沫星子全喷在屏幕上。
“让李达康滚出来接电话！”
他用蹩脚的中文疯狂输出，眼角的肌肉狂跳。
“十分钟！我只给你们十分钟！”
“如果调查组还不撤销那个狗屁停工令，我们十几家外资立刻宣布撤资，让你们全省陪葬！”